平儿也忍不住掉眼泪,自责地说道:“想来都是我害了你。”
“我原本是一片痴心,从来没有瞒过二奶奶的话,既然听说你在外头,怎么可能不告诉她?”
“可我万万没想到,会生出这么多事来,把你害成这样。”
尤二姐连忙摇头,安慰道:“姐姐这话就错了。”
“就算你不告诉她,以她的性子,迟早也会打听出来,不过是你说在前头罢了。”
“况且,我也是一心想进贾家,想名正言顺地和二爷在一起,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两个人相拥着哭了一阵,平儿又嘱咐了尤二姐几句,见天色已经很晚了,才悄悄回去休息。
这边,尤二姐独自躺在床上,心里暗暗思索:“我这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每天没人好好照料,反而天天受气,肯定是好不了了。”
“况且孩子也已经没了,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何必再受这些零碎气,不如一死了之,倒还干净痛快。”
她常听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这样比上吊、自刎更干净,也不会留下难看的样子。
想罢,尤二姐拼尽全力,挣扎着坐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道有多重。
她含着泪,恨命地把生金吞进嘴里,又几次狠命挺直脖子,才勉强把生金咽了下去。
随后,她挣扎着把自己的衣服、首饰都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了第二天早晨,丫鬟、媳妇们见尤二姐没叫人,也没人敢去打扰,乐得自己去梳洗打扮。
凤姐和秋桐也都各自去了自己的院子,没人想起去看看尤二姐。
只有平儿,实在放心不下,看不惯那些丫鬟的冷漠,骂道:“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东西,平时被打被骂也就罢了,人家是个病人,你们就不知道可怜可怜她?”
“她性子好,不跟你们计较,你们也不能太过分了,别以为墙倒众人推,就能肆意欺负人!”
丫鬟们被平儿骂醒了,连忙慌慌张张地推开尤二姐的房门,进去一看,只见尤二姐穿戴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死在了炕上。
丫鬟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了出来。
平儿闻讯进来,看到尤二姐的尸体,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府里的人,虽然平时都惧怕凤姐,但也都知道尤二姐性子温和、待人宽厚,比凤姐好太多。
如今见她惨死,每个人都心里难过,偷偷落泪,只是不敢让凤姐看见,怕被她责罚。
没多久,尤二姐去世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贾府。
贾琏赶过来,一把抱住尤二姐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凤姐也赶了过来,假意哭得撕心裂肺:“狠心的妹妹啊!你怎么就这么丢下我走了,辜负了我一片真心!”
尤氏、贾蓉等人也都赶来,哭了一场,好不容易才把贾琏劝住。
贾琏立刻去回禀王夫人,请求把尤二姐的灵柩停放在梨香院,停放五日,之后再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答应了。
贾琏连忙命人打开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用来停放尤二姐的灵柩。
他觉得从后门出灵不够体面,就让人对着梨香院的正墙,对着大街,新开了一个大门。
大门两边搭起棚子,安设坛场,做起了佛事。
小厮们用软榻铺好锦缎被褥,把尤二姐的尸体抬到软榻上,用衾单盖好。
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跟在旁边,从内子墙一带,把尤二姐的灵柩抬往梨香院。
那里已经请好了天文生,准备给尤二姐看时辰、写殃榜。
天文生揭开衾单一看,只见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美貌动人。
贾琏又忍不住扑上去,抱着灵柩大哭,嘴里不停地喊着:“奶奶,你死得不明不白,都是我坑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贾蓉连忙上前,拉住贾琏,劝道:“叔叔,你节哀顺变,我这个姨娘,也是自己没福气,怪不得别人。”
说着,贾蓉又朝南边指了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立刻会意,悄悄跺着脚,咬牙说道:“是我疏忽了,这件事,我迟早会查清楚,替你报仇雪恨!”
天文生上前回禀:“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灵不吉利,要么三日,要么七日方可。”
“明日寅时入殓,是大吉大利的时辰。”
贾琏摇着头说道:“三日绝对不行,就定七日吧。”
“我家叔叔、哥哥都在外头,这种小丧,不敢多停放,等挪到铁槛寺,还要放五七,做大道场,才能掩灵。”
“明年开春,再往南边去下葬。”
天文生连忙答应,写好殃榜,就告辞离去了。
宝玉早就听说了消息,赶过来,陪着贾琏哭了一场,心里满是惋惜。
族里的人,也都纷纷赶来吊唁。
贾琏忙跑进内院,找凤姐要银子,用来置办棺椁和丧礼。
凤姐见尤二姐的灵柩已经抬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故意装作生病的样子,推脱道:“老太太、太太说了,我生病了,忌讳三房,不许我去灵前,也不许我管这些事。”
因此,她不仅不出来穿孝,反而转身去了大观园。
她绕过群山,走到北界墙根下,往外偷听梨香院的动静,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贾琏的哭声和抱怨,心里暗暗得意。
回到贾母房里,她又假意回禀贾母,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尤二姐的事。
贾母听了,不耐烦地说道:“别信她胡说八道,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是烧了一撒就完事了,还真要大张旗鼓地开丧破土?”
“虽说她是二房的人,夫妻一场,也该尽点情分,停个五七日,抬出去烧了,或者随便找个乱葬岗埋了,也就算了。”
凤姐连忙笑着附和:“老太太说得是,我也不敢劝他,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正说着,丫鬟进来请凤姐,说道:“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要置办棺椁。”
凤姐没办法,只能跟着丫鬟过来,一见到贾琏,就装出为难的样子:“什么银子?家里近来有多艰难,你难道不知道吗?”
“咱们的月例,一个月不如一个月,早就寅吃卯粮,入不敷出了。”
“昨天我还把自己的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补贴家用,你倒好,还在做梦呢。”
说着,她命平儿拿出二三十两银子,递到贾琏手里,又借口贾母有话,转身就走了。
贾琏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忍着。
他转身打开尤二姐的箱柜,想拿尤二姐自己的私产,用来办丧礼。
可打开箱柜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些折断的簪子、破损的花朵,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平时穿的。
贾琏看着这些东西,又想起尤二姐的惨死,忍不住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找了个包袱,把这些东西一股脑都包了起来,也不让小厮、丫鬟帮忙,自己亲手提着,去灵前烧了,算是给尤二姐留个念想。
平儿看着贾琏的样子,又是伤心,又是觉得可笑,连忙偷偷从自己的私产里,拿出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跑到厢房,拉住贾琏,悄悄递给他。
平儿小声说道:“你别出声,千万别让人看见,不然我就麻烦了。”
“你要哭,在外头怎么哭都行,别跑到这里来,惹人注意,让人抓住把柄。”
贾琏接过银子,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谢谢你。”
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条裙子,递给平儿,说道:“这是她平时常穿的裙子,你帮我好好收着,留个念想。”
平儿连忙接过裙子,悄悄藏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贾琏拿着平儿给的银子,召集众人,先派人去买棺木。
好的棺木太贵,中等的他又看不上,索性自己骑马,亲自去挑选。
到了晚上,果然抬回来一副上好的棺木,价值五百两银子,先赊着,随后再还,又让人连夜赶工,收拾棺木。
一面又分派家里的人,穿孝守灵,自己则留在梨香院,连夜伴宿,再也没回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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