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本就是个心慈手软、肌肤胜雪的弱女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暗无天日的折磨。
不过受了一个月的窝囊气,她就渐渐病了,浑身乏力,四肢懒动,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脸色也变得蜡黄憔悴。
每到夜里,一合上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小妹妹,手捧着鸳鸯宝剑,站在自己面前,说道:“姐姐,你一生心痴意软,终究是吃了这个亏。”
“别信那个妒妇的花言巧语,她表面装得贤良大度,骨子里全是奸狡恶毒,她恨你入骨,定要置你于死地才肯罢休。”
“若是我还活着,绝不会让你进贾家这火坑,就算进来了,也绝不会让她这样欺负你。”
“这也是命中注定,你我生前行为不端,淫奔失德,让人家乱了人伦、坏了品行,所以才会遭此报应。”
“你听我的,拿这把剑斩了那个妒妇,咱们一起去警幻仙子案下,听候发落。”
“不然,你就白白丢了性命,到最后也没人真心怜惜你。”
尤二姐哭着说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有亏,今日的报应,也是理所当然,何必再添杀戮之罪?”
“我随你去忍一忍,若是上天可怜我,让我好起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妹笑着摇头:“姐姐,你终究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你虽有心悔过自新,可你已经让人家父子兄弟陷入乱伦之境,上天怎么可能容你安稳度日?”
尤二姐泣不成声:“既然不能安稳,也是我应得的,我没有怨言。”
小妹听了,长叹一声,转身消失不见。
尤二姐猛然惊醒,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等贾琏来看她时,屋里没有别人,尤二姐拉着他的手,哭着说道:“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我来贾家半年,已经怀了身孕,只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若是上天垂怜,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或许还能活;若是保不住孩子,我这条命,恐怕也保不住了,更何况是孩子。”
贾琏也红了眼眶,哭着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来给你医治,一定能治好你。”
说罢,贾琏转身就出去,立刻派人去请太医。
可谁知,之前常来的王太医,已经谋求了军前效力的差事,想等回来后讨个荫封,不在府中。
小厮们找不到王太医,就随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胡君荣。
胡君荣进来给尤二姐诊脉,看了看,随口说道:“只是经水不调,没什么大事,只需好好大补一番就好。”
贾琏连忙补充道:“她已经三个月没来月事了,还常常恶心反酸,恐怕是怀了胎气,你再仔细看看。”
胡君荣听了,又让老婆子们请尤二姐把手再伸出来,重新诊脉。
尤二姐没办法,只能又从帐子里伸出手来。
胡君荣又诊了半天,装模作样地说道:“若是胎气,肝脉应该洪大有力。”
“可夫人这脉象,是木盛生火,经水不调,也都是肝木失调引起的。”
“我要大胆些说,还请夫人把脸露出来,让我看看气色,才能敢下药。”
贾琏没办法,只能命人把帐子掀起一条缝,让尤二姐露出脸来。
胡君荣一看见尤二姐的容貌,顿时魂飞魄散,浑身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能诊什么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镇定下来,掩上帐子,跟着贾琏走出屋外。
贾琏急忙问他病情如何,胡君荣定了定神,胡扯道:“不是胎气,只是淤血凝结在体内。”
“如今最要紧的,是把淤血排出来,疏通经脉。”
说着,他写了一张药方,匆匆告辞离去。
贾琏命人送了药礼,赶紧去抓了药,亲自看着尤二姐调服下去。
可只过了半夜,尤二姐就突然腹痛不止,疼得撕心裂肺,没过多久,竟然把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
紧接着,血就止不住地流,尤二姐当场昏迷了过去。
贾琏得知消息后,气得暴跳如雷,大骂胡君荣是庸医、害人精。
他一面派人再去请别的太医来调治,一面命人去告胡君荣,要治他的罪。
胡君荣听说后,早就吓得卷铺盖逃之夭夭,连家都不敢回了。
新来的太医诊脉后,叹了口气说道:“夫人本来气血就虚弱,怀了身孕之后,想来是受了不少气恼,郁结在心里。”
“之前那位先生,乱用虎狼之药,如今夫人的元气,已经伤了八九成,能不能保住性命,很难说。”
“只能汤药和丸药一起吃,再让她安安静静的,什么闲言碎语都别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罢,太医留下药方,便离开了。
贾琏急得团团转,连忙追查是谁请了胡君荣来,查出来之后,当场就把那个小厮打了个半死。
凤姐比贾琏还要急十倍,嘴上不停地抱怨:“咱们这辈子就没个儿子命,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还遇见这么个没本事的庸医,把孩子给害没了!”
说着,她还跑到天地前烧香礼拜,假意祷告:“我若是有什么病,只求尤氏妹子能平安痊愈,以后再怀一个男孩,我愿意吃长斋、念佛经,终身不食荤腥。”
贾琏和家里众人见了,都纷纷称赞凤姐贤良大度、心地善良。
可等贾琏和秋桐在一起的时候,凤姐又偷偷派人,给尤二姐送汤送水,装作十分关心的样子。
她还故意骂平儿:“你也是个没福气的,跟我一样,我是因为常年生病才怀不上,你身体好好的,也不见有身孕。”
“如今二奶奶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咱们没福气,或许是犯了什么忌讳,冲撞了她。”
说着,她又派人出去算命打卦,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冲撞。
偏偏那个算命的回来后,说道:“是属兔的阴人冲撞了二奶奶,才导致她出事。”
大家一算,府里只有秋桐一个人属兔,所有人都说是秋桐冲撞了尤二姐。
秋桐最近见贾琏为了尤二姐,又是请太医,又是打人骂狗,费心尽力,心里早就醋意翻涌,满肚子火气。
如今又听说自己冲撞了尤二姐,凤姐还假意劝她:“你暂且去别处躲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秋桐顿时气炸了,哭着骂道:“别听那些瞎嚼舌根的浑蛋胡说八道!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撞她了?”
“好一个狐媚子,在外头不知跟多少人有牵扯,偏偏来了咱们家,就有人冲撞她?”
“平白无故的,哪里来的孩子?她不过是装模作样,哄骗咱们那个没脑子、耳根软的爷罢了!”
“就算真有孩子,还不知道姓张还是姓王呢,未必是咱们贾家的种!”
“奶奶稀罕那个杂种羔子,我可不稀罕!谁不会生孩子?老了谁还不能生一个?”
“我一年半载生一个,倒还是纯纯粹粹、没有一点掺杂的贾家血脉!”
秋桐骂得粗俗不堪,旁边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可巧这时候,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立刻哭着跑到邢夫人跟前,告黑状:“太太,二爷和二奶奶要把我撵回去,我没地方可去了,求太太开恩,救救我!”
邢夫人听了,顿时慌了,一边数落凤姐不懂事,一边骂贾琏:“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秋桐再不好,也是你父亲赏给你的,你凭什么撵她?为了一个外头来的女人,连你父亲的话都不听了?”
“你要是敢撵她,不如先把我送回你父亲身边去!”
说着,邢夫人赌气转身就走了。
秋桐得了邢夫人的撑腰,更加得意,索性跑到尤二姐的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骂得越来越难听。
尤二姐本就病重,听了秋桐的辱骂,心里更加烦闷,病情又重了几分。
到了晚上,贾琏在秋桐房里歇下,凤姐也已经睡了,平儿偷偷过来探望尤二姐,又悄悄劝她:“好妹妹,你好生养病,别跟那个畜生一般见识,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不值得。”
尤二姐拉着平儿的手,泪如雨下:“姐姐,我从来到这里,多亏了你的照应。”
“为了我,你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遭了多少委屈。”
“我若是能逃得过这一劫,必定好好报答你的恩德;若是逃不过,也只能等来生再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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