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但你亲眼看到冬天的泥土没结冰,看到喜温植物还活著。报告和现场打架,这时候你听谁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离说到这里,舌尖忽然顿住。
有句话差点衝出口。
不是商业案例。
是一个人。
明明所有理性分析都告诉她应该退出,可她还是选择留下来。
他收住了。
“多数人会听报告。”陆离笑了笑,“因为这样出了事能甩锅。可真正能破局的人,往往会在报告和现场之间,多看一眼不对劲的地方。”
温广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陆离继续说:“报告是一条路,现场也是一条路。真正难的是第三条路——你敢不敢在两者衝突的时候,押自己的判断。”
kev从旁边探过身,用中文追问:“陆教授,这条第三路,有没有可量化的判断標准”
“有。”
陆离几乎没有犹豫。
“看你愿不愿意替这个判断付代价。”
他声音低了些。
“如果愿意,那就不是一时衝动。至少在你心里,早就把最坏的结果算过一遍了。”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几个青年教师低头记笔记。
温广明端著茶杯看了陆离片刻。
这个年轻人今天不太一样。
少了平时那点插科打諢,多了一层压住波澜后的平静。
座谈会十一点半结束。
kev邀请陆离一起吃午饭,想顺便聊聊论文模型。陆离找了个“还有课件要改”的理由婉拒,又绕开几个想请他推荐股票的学生,独自回到302办公室。
关门。
落锁。
不是为了別的。
他现在这副心神不寧的样子,实在不適合被任何人看见。
门口那枚监控探头还掛著“线路检修”的红牌。
暴雨之后,整层楼的监控系统都没完全恢復。
陆离在转椅上坐下,双手撑著桌沿,盯著系统面板。
倒计时:09:33:18。
“能延期吗”
【任务条件不可更改。】
“换个判定牵手、拥抱、亲额头,三件套打包行不行”
【唯一判定標准不变。】
陆离把脸埋进掌心。
如果只是任务,他完全可以继续装死,拖到最后一秒再给系统写一篇八百字差评,標题就叫《论咸鱼如何被无良甲方逼成刺身》。
可真正让他坐不住的,不是倒计时。
是昨晚那道停在她眼角的泪痕。
是那个六岁小女孩蹲在停车场柱子后面,明明怕得要命,却不敢哭的故事。
是她隨身带了几个月的围巾,末端歪歪扭扭绣著便利店初遇那天的日期。
是她趴在办公桌上熬到凌晨,手里攥著没盖帽的萤光笔,替他补完一整页过渡方案。
还有系统那句冷冰冰的判定。
她从来不需要攻略。
从便利店那晚开始,她就把所有退路交出去了。
陆离从西装內袋里摸出那张被体温捂了一整天的卡片。
三块钱的空白卡纸,一支掉漆的英雄牌钢笔,七个字。
陆教授,全场最佳。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又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压在最底层的宣纸。
江淮舟的水墨画。
宣纸对摺过两次,摺痕处被手汗浸出一点毛边。
陆离展开画。
悬崖边一株老松。
浓墨恣肆的藤蔓,半程断裂的第二根,还有那根最细最淡的。
它几乎和树皮长成同一种顏色。
根却扎在松树和岩石的缝隙里。
陆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备课用的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字很潦草。
每一笔都落得很重。
下午六点四十七分,陆离给沈微澜发了一条消息。
【有份东西想给你看,七点,302。】
发送之后,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钟。
沈微澜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表情包,没有试探,也没有那句惯用的“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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