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抬头,以为是老板娘来收盘子。
直到对面的木椅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陈耀祖充血的双眼抬起。
是陆离。
没穿讲台上那件考究的定製衬衫,只套了件灰色的休閒卫衣,额前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两人隔著一张满是划痕的桌子,对视了三秒。
陈耀祖慌乱地想要翻过手机,掩盖那惨不忍睹的持仓页面。
但他慢了一步。
陆离已经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上,平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陈耀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了上去。
也是一个股票帐户。
总资產:3247.16元。
持仓:深圳一家叫“恆达环保”的小盘股,买入均价4.82元,现价2.61元。
浮亏:-45.88%。
持仓时间:两年零三个月。
陈耀祖的表情瞬间凝固。
“我炒股也亏。”陆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清楚。“看到了吧,两年多了,腰斩都不止。”
陈耀祖死死盯著那个刺眼的3247.16。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陆离根本就不在乎这几千块钱的涨跌,就像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金融公式一样。
他引以为傲的投行精英身份,他压上身家性命的所谓赌博,在陆离眼里,不过是连几千块钱都不如的过家家。
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无视,彻底击碎了陈耀祖最后的一丝自尊。
他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嗤笑,隨后笑声渐渐扭曲,变成了停不下来的乾呕与抽泣,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劣质桌面上。
陆离什么废话也没说,抄起桌上的二锅头,反手给陈耀祖面前的空杯倒得快要溢出来。
他自己却连碰都没碰那个酒瓶,只是冷眼看著陈耀祖发抖的手指,欣赏著他崩溃的丑態。
廉价白酒辣得陆离直皱眉头,这玩意儿对他来说纯粹是活受罪。
陈耀祖紧跟著又灌下一杯,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纸:“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上次聚会吹牛的时候,提过自己住在白樺街。这条破街就三家酒馆,前两家都关门大吉了。”
陈耀祖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记得说过这种细节。
酒馆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门外的天色逐渐暗沉,昏黄的路灯接连亮起。
“明天的班,记得准时去上。”
陆离站起身,將椅子推回原位。
陈耀祖低垂著头,没有应声。
陆离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並没有回头,声音轻得仿佛会散在风里:
“还有,別再去找曹建荣了,那个老狐狸,帮不了你。”
寒风顺著推开的门缝灌进屋內。
陈耀祖呆坐在原地,旁边的手机屏幕依旧亮著,但那个微薄的数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离那句轻飘飘的警告,已经彻底掐断了他去给曹建荣当枪使的念头。
他这个所谓的投行精英输得体无完肤,而那个在讲台上被奉若神明的陆教授,甚至都不屑於用胜利者的姿態来嘲笑他。
陈耀祖脱力般趴在桌上,额头死死抵著手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酒馆对面,路灯杆下。
沈微澜安静地靠著冰冷的铁柱,手里捧著两杯还在冒热气的东西。看到陆离推门出来,她並没有迎上去。
陆离迈步走到她面前。
“不是让你別跟著吗。”
“我没跟。”沈微澜理直气壮地將左手那个纸杯递了过去,“恰好路过买东西而已。”
是一杯温热的豆浆。
加了刚刚好的半勺糖。
陆离接过来抿了一口,暖意瞬间顺著食道蔓延。
他忽然记起,这丫头那本记事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饮食偏好。
其中极其不起眼的一条写著:“晚间喝豆浆比牛奶更让他舒服。”
至於她是什么时候观察到的,他毫无头绪。
两人沿著满地落叶的白樺街往回走,谁都没有主动打破这份安寧。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在地面上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走出去百来米远,沈微澜终於轻声开口:“他还好吗”
“很不好。”
陆离咬著吸管吸了一口豆浆。
“但还不至於去死。”
沈微澜轻轻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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