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修士在面对远超自己的力量时最本能的反应。
哪怕他在雷神一族面前都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因为他知道雷神一族要杀他,他知道自己能跑,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但此刻,面对欧阳柒,他的直觉告诉他——
跑不掉。
因为她体内有那样东西。
“点画成真”宝珠。
文神一族至高无上的至宝,历代族长代代相传的信物,文神一族血脉与意志的终极结晶。
它不是一件法宝,不是一个器物,而是文神一族所有先辈的灵魂、智慧、修为凝聚而成的存在。
它不是被“佩戴”在欧阳柒体内,而是与她的灵魂完全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在,宝珠就在;
她强,宝珠就亮。
而此刻,宝珠亮得刺眼。
欧阳柒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欧阳三七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审视,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幅画,看出了画中的每一处败笔、每一个错误,却懒得开口指出。
她抬起了鎏金紫毫笔。
动作很慢,慢到任何一个凡人都能看清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她将笔尖对准了欧阳三七,然后轻轻一点。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异象,只是简简单单地一点。
但欧阳三七的五根金色手指在那一瞬间同时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飘散。
紧接着,他胸口那件残破的神袍上出现了一个墨点,墨点迅速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沿着神袍的纹理蔓延开来,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将他上半身的神袍染成了黑色。
黑色的神袍开始收缩。
不是布料在收缩,而是神袍上附着的欧阳三七的仙元力在被那墨色吞噬、同化、消解。
欧阳三七感觉到自己与那件神袍的联系在飞速减弱,就像一根正在被火烧断的绳子,从一端开始,一寸一寸地断裂。
他试图催动仙元力去抵抗,但他的仙元力刚接触到那些墨色,就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的身体开始下沉。
不是坠落,而是被某种力量压着往下沉。
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部施加的,而是从他体内升起的——
是“点画成真”宝珠在回应他的血脉。
他是文神一族的人,他的血管里流着文神一族的血,他的灵魂深处刻着文神一族的烙印。
那些血脉和烙印在平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但当“点画成真”宝珠亮起的时候,当文神一族至高无上的意志降临的时候,他体内的那些属于文神一族的一切都在回应那个召唤。
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使唤了,他的膝盖在弯曲,他的脊背在佝偻,他的头在低下——
不是他想跪,而是他的血脉在逼他跪。
他跪下了。
双膝重重地砸在虚空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死死扣着自己的大腿,指甲嵌进了皮肉里,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正在与自己的血脉对抗——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命令他向欧阳柒臣服,而他的意志在拼命抵抗这种命令。
但抵抗是徒劳的。
他抬起头,看向欧阳柒。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嘴角在抽搐,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类似于金属摩擦的嘶哑气音。
他试了三次,才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公主殿下饶命。”
那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是文神一族的叛徒,是他亲手将雷神一族的追杀者引进了文神一族的圣地,是他打开了文神一族防护大阵的缺口,是他让那些信任他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听到文神一族的族长——
那个视他如己出的老人——
在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心碎。
公主殿下。
欧阳柒是文神一族最后一位族长唯一的女儿,是文神一族血脉最纯正的继承人。
在他背叛文神一族之前,他曾无数次向这位公主殿下行礼,无数次在她面前跪拜,无数次称呼她为“公主殿下”。
那些记忆在他跪下喊出这五个字的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像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心口的烂肉。
欧阳柒看着跪在面前的欧阳三七,手中的鎏金紫毫笔微微一顿。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但她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了。
那是她唯一泄露情绪的地方——
一个极其细微的、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的细节。
站在远处废墟中的吴辽看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在那种重伤垂死的状态下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他看到了欧阳柒指节泛白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看到了她垂下的眼睫毛上似乎挂着一丝水光——
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因为欧阳柒很快就把那些情绪全部压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欧阳三七。”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欧阳三七的耳朵里,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落在这个世界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上。
那是文神一族最纯正的血脉在发声时的异象——
天地为听,万物为证。
“你可知罪。”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是宣判。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