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制度的第五十年,林渊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雪能盖住一切。盖住了就看不清,看不清就当没有。但他的头发不是雪,盖不住他的眼睛。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灯。灯能照路,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头。他还要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林渊坐在龙庭里,手搭在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像春天。但他的身体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风。风吹在身上,冷到骨头里。骨头是硬的,硬了就能扛。扛住了就能活,活不了就认。
“陛下。”
钱通的声音从龙庭外传进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他的脚步很重,重得像背着山。他老了,老得走不动了。但他还在走,走了就是活着。
“进来。”
钱通走进来,走得很慢。他的手里没有账册,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看不清就不能算账,不能算账就是废了。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是还想做。
“陛下,臣老了。老了就不能做事了,不做事就是没用。没用了就不该占着位置,位置要让给年轻人。”
林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得像过了一百年,一百年里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钱通跟了他多少年了?从他接替金傲天的那一天起,跟了快两百年了。两百年里,他算清了所有的账,算清了所有的人,算清了所有的粮。算得很准,准得像尺子。
“钱通,你辛苦了。”
“陛下,臣不辛苦。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做完了,就能休息了。”
钱通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地上,地上就湿了。“陛下,臣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舍。舍了才能得,得了就是新的。”
林渊站起来,走到钱通面前。他的手搭在钱通的肩膀上,肩膀是瘦的,瘦得像竹竿。但很硬,硬得像铁。
“钱通,你去吧。去休息,去养老,去做你想做的事。做完了,就安心了。”
钱通跪下来,头磕在地上,磕得很响。“陛下,臣走了。走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了您要保重。”
“我会的。”
钱通站起来,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慢得像水在流。水流走了就没了,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了就走不了。
林渊站在龙庭门口,看着钱通的背影。背影很小,小得像一个点。点越来越小,小得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是走了,走了就是没了。
他的眼睛里有泪,泪是热的。热得像火,火在烧。
“金傲天,钱通也走了。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了。”
他的声音在风里飘着,飘得很远。远得看不见,看不见就是到了。到了就好了,好了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渊一个人坐在龙庭里。手搭在龙印上,龙印是温的。但他的心是冷的,冷得像冰。他在想,想过去的事。过去的事很多,多得记不住。但他记住了一样:他活了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里,他打了很多仗,做了很多事,见了很多的人。人都走了,就剩他了。
“师父。”
元宝的声音从龙庭外传进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他也老了,老得头发白了。他的背弯了,弯得像一张弓。弓能射箭,箭能杀人。但他不杀人了,他守。
“进来。”
元宝走进来,走得很慢。他的手里有一封信,信是黄的,黄得像土。土能长庄稼,也能埋人。
“师父,白狼走了。”
林渊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他听见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走的时候,手里握着刀。刀是黑的,黑得像夜。他的眼睛闭着,闭得很紧。紧得像石头,石头不会动。但他的脸上有笑,笑是好的,好得像春天。”
林渊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得像过了一千年。一千年里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白狼跟了他多少年了?从他建立元国的那一天起,就跟了他。跟了两百多年,打了两百多年的仗。他是刀,刀会钝,钝了就要磨。但他没有磨,因为他不想换。他是最好的刀,最好的刀不会断。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他对不起您。没有教出更好的兵,没有守住更好的城,没有活到更老。”
“他没有对不起我。他做得很好。好到不能再好了。”
元宝跪下来,头磕在地上。“师父,白狼葬在哪里?”
“葬在龙庭旁边,葬在金傲天旁边。他们生前在一起,死后也要在一起。”
元宝走了,走得像风。但他的脚步很重,重得像背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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