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那边,耶律达鲁已经把旧井和驼站的账送进了通商司。
陆远接了账,却没把整条路的旧盘子一起接过去,只认井和站,不认乱抽的钱。阿不都也顺着这股风,把更多小商往通商司门口带。哈密的秤,已经开始往大宋这边偏。
汴梁那边,《海外附籍则例》也议到了细处。
正户、附籍、化外编册,三类先分了。附籍该不该给地,也在前面的朝议里有了初步说法。先给口粮地和役地,不给世业,不轻转正。这条路,是要在南州和哈密先试。
可朝中的草案归朝中,边外的麻烦不会等人。
南州矿务安抚司这边,事情已经撞到眼前了。
前头招抚试了一回,木桩外头的土人没动手,拿了布、盐和铁针就退。梁船东的案子也刚刚判下来,钟楼下那一场公开宣断,算是把矿法的第一刀砍实了。
可港里的人心并没有因此全稳。
有人服了,有人怕了,也有人心里更急。
其中最急的,不是船东,不是矿工,而是那些夹在中间的人。
这些人不是本土移民,也不是官军,更不是南州本地土着。他们以前多半跟着船走,在哪儿能吃饭就在哪儿停。朝廷若不管,他们就只能被谁抓住算谁的。
这一日午后,安抚司新来的书吏正在钟楼下誊矿册。
医棚那边刚换过药,港里气味不算好。几个工匠在修排水沟,军士照例轮着巡木墙。
监航官正在看前几日入库的金砂账。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抓住他!”
“别让他跑!”
“这狗东西又来偷东西了!”
监航官一抬头,就看见两个搬运工押着一个瘦人,从木墙外拖进来。那人头发乱,身上穿的不是宋人衣服,也不是土着披的兽皮,是件缝得很乱的旧短褂,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脚上没有正经鞋,只拿草绳缠着。
他被拖得踉跄,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搬运工一边拖一边骂。
“官爷,这人又来摸咱们盐袋子!”
“前回就见过他,今儿总算抓住了!”
旁边立刻围上来一圈人。
港里的人现在最敏感的,就是粮、盐、药这三样。
盐袋子被碰,那就是找死。
几个矿工一看,立刻火起。
“偷盐?”
“打死算了!”
“这种野东西留着干啥!”
有人已经抄起了木棍。
监航官皱起眉,抬手一压。
“都闭嘴。”
他一开口,周围立刻静了些。
那瘦人被按在地上,喘得厉害,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一直在转,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像是在找谁能听懂他的话。
监航官走近,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押人的搬运工。
“怎么抓住的?”
其中一个搬运工赶紧回话。
“回官爷,这人这两日都在木墙外晃。”
“今日我和老陈去药棚后头搬麻布,正撞见他扛着一小袋盐往外溜。”
“他见了我们就跑,跑得还快,若不是前面有巡哨堵着,还真让他钻出去了。”
监航官问: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没见别人。”
医官这时也从一边走了过来。
他蹲下看了那人一眼,先没说别的,只是问:
“你们打他了?”
搬运工有点心虚。
“摁的时候踢了两脚,没敢下重手。”
医官又看了看那人手腕和脖子,点头。
“没伤骨头。”
监航官没立刻发落。
前头土人的事刚试出一点边界,现在港里对“外头的人”都紧张。眼前这人若真是南州土人来偷盐,那是一回事。若不是,那又是另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这人刚才嘴里说的话,不像本地土人那种短促的怪音,反倒带点南洋港口里常听见的旧腔。
监航官转头看向老海狼。
“你来听听,这人说的哪路话。”
老海狼蹲下来,听那人又急又快地说了一串,皱着眉听了一会儿,才抬头。
“不是本地土话。”
“有点旧港那边的腔。”
“杂得很,像是跟海上人混久了,哪边都沾一点。”
监航官听到这里,心里先动了一下。
旧港,三佛齐,南洋海商。
那就说明,这人很可能不是这片地里原生的土着,而是被海船带过来的。
他再看地上那人时,眼神就变了。
“你会不会说汉话?”
地上那人明显听懂了“汉话”两个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蹦出几个很生硬的字。
“我……会一点。”
“不要打。”
四周围着的人顿时一阵骚动。
“会汉话?”
“娘的,原来不是野人。”
“那更该打,会汉话还偷盐。”
监航官压住动静,继续问:
“你叫什么?”
那人卡了半天,才憋出来。
“阿木。”
“哪来的?”
“海……海那边。”
“旧港……船上。”
他说得很乱,词也少,可大意能听出来。
监航官又问:
“谁的船?”
阿木立刻缩了一下,眼里明显带了怕。
“不知道。”
“以前……被抓。”
“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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