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都笑了笑,也不藏。
“做买卖嘛,总要跟着路走。”
“如今新路既然成了样子,我自然得把人往这边带。”
“不然日后这路真跑起来,我不就站晚了?”
这话说得很商人。
可也实。
陆远懒得跟他绕。
“今日你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吧。”
阿不都眼神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达鲁官送账的事,城里已经传开了。”
“周家那边剩下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东市有几家老商,昨日还在骂通商司,今日已经开始私下问我,若想走新线,是不是还有位置。”
钱掌柜听着,心里冷笑。
这些人前头还想抱团顶,如今一看西辽属官都往司里递账,立刻又想拐回来。
陆远却没露情绪,只问:
“你怎么回的?”
阿不都拱手。
“我自然说,通商司认规矩,不认嘴。”
“真想来,就带账、带货、带人,老老实实排队。”
“至于位置,那不是我说了算。”
陆远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话回得不错。”
阿不都立刻接上。
“国使过奖。”
“我也是怕这些人一股脑涌来,把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又搅乱了。”
“如今通商司这边,最怕的不是人少,是人多而乱。”
这句话,倒真说到点子上了。
通商司眼下最难的,还不是压住旧商,而是怎么把涌过来的人一层层筛干净。
若什么人都放进来,后头很容易把旧路里的脏东西一起带进新路。
陆远点点头。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替他们探口风。”
阿不都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坦然了。
“也是替自己探。”
“国使,风大了,大家都想往一处站。”
“可若门槛太高,后头难免有人急。”
“我倒不怕他们跟我争,只怕他们狗急跳墙。”
这话,也是在提醒。
旧商和旧税那头若觉得新路彻底断了他们活路,说不定会掀桌。
陆远当然明白。
“门不会关死。”
“但规矩只会更严。”
“你回去告诉想进的人。”
“第一,先交旧货单。”
“第二,说清过往走哪条线、给谁抽过分。”
“第三,若和白驼行、周家、药铺那几家沾得太深,先放一边核。”
“想干干净净进通商司,不可能。”
阿不都听完,心里一定。
这说明通商司不是想靠一层高门槛把所有人挡在外头,而是想一边收人,一边筛人。
只要不把路堵死,那就还有得做。
他立刻拱手。
“我明白了。”
“这话我回去就带到。”
钱掌柜在旁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阿掌柜这么勤快,图什么?”
“图一个带路人名头?”
阿不都也不生气,只摊了摊手。
“钱掌柜,你我都是做买卖的。”
“我图的,自然是以后谁都知道,这条新路上,阿不都是最早站过来的那一个。”
“这名头,比多吃一笔差价还值钱。”
这话说得直。
也确实是他的盘算。
谁最早在新秩序里站稳,谁以后就有资格当秩序的一部分。
钱掌柜听完,反倒服了几分。
这人贪不假,可至少贪得明白。
阿不都走后,曹刚才低声问:
“国使,真让他继续替咱们往外牵线?”
“此人太滑。”
陆远道:
“滑不要紧。”
“只要他知道,离了通商司,他这份滑就卖不出价。”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刀,是没路。”
“如今他的路在咱们这边,他自然会卖力。”
曹刚点了点头。
“属下懂了。”
“不是用他的人,是用他的急。”
“对。”
说到这里,书吏又捧着几份新册进来。
“国使,今日到现在,又入册九家。”
“其中有三家从前明着跟周家做过货,账目也带来了。”
“另有一家驼队,说愿把旧路上的抽分明细一并交来。”
钱掌柜接过去,翻了两眼,眼里带笑。
“成了。”
“他们已经开始抢着自洗了。”
陆远没有笑。
可他心里也知道,这一步走到现在,通商司算是把最难的一道坎跨过去了。
前头是周家先跪,小商先排,阿不都先站。
如今,连耶律达鲁都开始借通商司的秤。
这说明新路,不只是挂在门外的告示了。
它开始真有分量了。
傍晚,郭守备使又来了一趟。
他今日心情明显比前几日松快。
一进门就道:
“东市那头,小商小铺都在议论。”
“都说连达鲁官都递了账,通商司这是要长久了。”
陆远看着他。
“你听着高兴?”
郭守备使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实在。
“高兴。”
“因为只要通商司长久,哈密城就不会再像前些年那样,谁都能伸手来掏一把。”
“国使别笑我,我这人本事一般,可我也想城里有个说话能算数的地方。”
陆远听了这句,倒没再说什么。
郭守备使这人,前头确实软,也摇摆过。
可摇摆的人,一旦知道自己靠哪边才能活,往往反而更卖力。
夜里送走郭守备使后,通商司内终于安静下来。
钱掌柜还在东厢核账。
曹刚则在院中带人重新排夜哨。
陆远独自坐在灯下,把耶律达鲁送来的那两本账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一下。
纸角有一行很小的旧字,不是正账,是后来补上去的备注。
上面只写了一句:
“南井水浅,冬月须另引旧渠。”
陆远盯着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不起眼。
可正因为不起眼,反倒更说明一点。
耶律达鲁不是随便拿账糊弄,他是真把手里最能站住理的一部分送过来了。
既然如此,那这场局,就更有意思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哈密这条路上,已经不再只是“大宋压旧商”。
而是连西辽地方上的人,也开始不得不围着通商司这杆秤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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