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开始,哈密城里会有更多人跟着看,也会有更多人跟着赌。
谁站新路,谁守旧路。
谁先低头,谁后翻脸。
这一切,都已经不是藏在茶楼后头和驼院账本里的事了。
从今天起,哈密城里每一个做买卖的人,都得选边。
哈密那边,通商司门前已经排起了队。
南州那边,安抚司也开始试着把土人往规矩里拉。
远方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传回汴梁,终于把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推到了台前。
人,算不算大宋的人。
地,给不给这些人。
前一章里,哈密的小商和驼队开始往新价线靠,说明大宋的规矩已经能把人吸过来。南州那边又刚刚收了第一个“司役附名”,说明边外的人不再只是站在木墙外看,他们已经开始试着往里走。
可走进来以后怎么办,朝廷不能总靠一句“以后再说”。
要不然,前面所有“设司”“附籍”“试抚”,就都成了临时应付。
这一天,政事堂开的是小朝议。
能进来的不多。
赵桓坐在上头,李纲、张浚、户部、礼部、开拓清吏司的几名官员都在。旁边还有两个平时不太惹眼的小官,一个是工部出身,另一个是以前做过边地簿书的,专门被叫来听议。
案上摆着的是《海外附籍则例》的第一份草案。
前头五百五十三章里,这份草案已经把人分成了三类:
正户,附籍,化外编册。
当时赵桓先拍了原则,没急着往细里拍。
现在,最细也最麻烦的一条来了。
附籍的人,能不能分田。
殿里一开始还算安静。
礼部侍郎先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轻许。”
“附籍者毕竟非正户。”
“若一入附籍便给田,边外诸人闻风而来,日后何以别内外、辨华夷?”
这话一出,礼部那边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他们不是不知道边地需要人。
可在他们眼里,田就是根。
地一分下去,就不再是过来做工、做役这么简单,而是让这些人真在大宋的地盘上落脚生根。
这一步,太大了。
户部郎中立刻接上。
“礼部说得是礼。”
“可臣管的是粮和册。”
“如今南州有附名工役,哈密将来也会有归线驼户。”
“不分田、不拨地,他们吃什么?”
“若全靠司里常年发口粮,那不是养民,是养耗。”
礼部侍郎皱眉。
“口粮可发,工可给,何必给田?”
户部郎中也不让。
“不给田,人心不定。”
“今日为钱来,明日也会为钱走。”
“边外之地若只靠钱吊着,谁替朝廷守?”
“臣不敢说世业田立刻给,可一点地都不给,那附籍二字也不过是写在纸上。”
这时候,开拓清吏司的一个新官出列了。
这人官不大,年纪也不算大,但这阵子专看南州、哈密两线的奏报,比一般京官更明白实情。
“陛下,臣有一言。”
赵桓点头。
“说。”
“如今南州港中,第一个司役附名之人,是个南洋旧逃奴。”
“若司里不给他立脚之地,他今日能投来,明日也可能被船主重新拘去。”
“哈密那边,若后头真有回鹘驼户、小商归附通商司,亦是一样。”
“附籍而无地,无定所,无生计,只靠司里发饭,那便不是归附,是寄食。”
礼部侍郎立刻反驳。
“你说的是活命之地,不是分田。”
“司里给工棚、给工地、给工食,自可活命。”
“何须把地也给出去?”
这位新官不慌。
“若只是工棚,那叫役人。”
“若只靠工钱,那叫雇工。”
“可朝廷如今设附籍,是要把人纳进规矩,不是只借他一把力便丢。”
“附籍者若一无所有,他便没有守规矩的根。”
“今日司里强时,他听话。明日司里弱时,他先跑。”
“到那时,再多法条也白写。”
殿里一时静下来。
这话说得直。
而且把问题点到了骨头上。
附籍到底是什么。
若只是暂时借用,那就不该叫附籍,叫雇役就行了。
既然朝廷已经起了“附籍”这个名,说明赵桓本意就不是让这些人只做临时苦力。
可若真往下走,土地就必然是绕不开的一步。
张浚这时才慢慢开口。
“臣以为,边外之人要不要给田,不在夷夏。”
“在稳不稳。”
礼部那边立刻看向他。
张浚却没理,继续道:
“南州、哈密,和汴梁不同。”
“那地方远,人少,官少,路还没修透。”
“你要人替朝廷看井、看驼站、看矿沟、认林路,不给他一点扎下脚的念头,只让他靠司里一顿饭,他凭什么长久?”
“附籍不许给田,看着严,其实最虚。”
礼部侍郎道:
“张相说得痛快。”
“可给田以后呢?”
“今日给一户,明日给十户,后日给百户。”
“这些人若一多,岂不反客为主?”
“边外刚设司,根基未稳,先分地,不嫌太早吗?”
张浚冷笑一声。
“你怕人多?”
“我倒怕人不来。”
“南州那地方,若全靠本土移民,十年也未必站得稳。”
“哈密那地方,若不把归附的人一点点拉住,只靠使团和守备司,迟早被旧商和外头税使拖回去。”
“你们礼部坐在汴梁里,总想着分清谁是谁。”
“边外的人却是今夜活着,明夜不知道在哪儿。”
“你不给活路,谁跟你讲礼?”
这话一落,殿中气氛立刻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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