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从头到尾一直没急着插嘴。
直到这时,他才把手里的草案放下。
“争来争去,其实争的是两个字。”
“一个叫根。”
“一个叫快。”
众人都看向他。
李纲慢慢道:
“张相说得不错,附籍若一点地不沾,就没有根。”
“礼部担心也不假,地一旦给死了,后患不小。”
“既然如此,就别往两头极端走。”
赵桓抬了抬眼。
“说你的法子。”
李纲拱手。
“臣请分两种地。”
“其一,口粮地。”
“其二,役地。”
殿中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李纲继续说:
“附籍者,先不给世业田。”
“所谓世业田,是正户的根,是祖孙可守之地。附籍未久,不可轻授。”
“但可拨口粮地,使其自食,不全赖官仓。”
“又可拨役地,使其担负看井、护路、识林、搬运、驼引等差时,有固定之所。”
“这两种地,皆记在司册,不入正户永业。”
“其人若有大功、久守、不犯司令,再议转正,再议田产归属。”
“如此,既给了活路,也不至于一步太大。”
这法子一出,殿里不少人都沉默了。
因为它确实稳。
张浚没立刻反对,反而点了点头。
“可行。”
“有地,但不是一给到底。”
“先让人有吃的、有守的,再看值不值得往里纳。”
户部郎中也松了口气。
“若如此,户册和粮册都好做。”
“役地在司册,口粮地在地册,正户和附籍不至于混。”
礼部侍郎虽然脸色还不好看,但这一次,明显没那么硬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若只是口粮地与役地,不入永业,不传子孙,那臣可勉强不再执拗。”
“但有一条,附籍之民不可轻与本土正户并列。”
赵桓这时才终于开口。
“并列之事,朕本也没打算一步做到。”
“附籍是附籍,正户是正户。”
“先有规矩,再谈抬升。”
“人得一层层往里纳,不能一口吞。”
他说完,目光扫过众人。
“可还有别话?”
一直站在角落没怎么出声的工部小官,这时忽然上前一步。
“臣有一言。”
赵桓认得他。
这人是之前从北地屯垦那条线里调回来的,做事踏实,嘴不算巧。
“讲。”
“臣在黑土农场待过两年。”
“见过流民、退军、罪徒混在一起开地。”
“一开始,最乱的时候,不是谁拳头大,谁就真能活下来。”
“最后能留下来的,都是手里有锅、有炕、有一小片能种的地的人。”
“人有一块地,哪怕只够糊口,心就会往下沉。”
“心一沉,人才听得进规矩。”
“臣不懂礼,可臣知道,边外之地若想留人,不给根,留不住。”
这话没什么文采。
可比礼部和张浚刚才那一通,更让人听得进去。
因为他说的是自己看见过的。
赵桓听完,点了点头。
“说得实在。”
他随即把草案拿起来,在上头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这么定。”
“附籍者,可授口粮地、役地。”
“不授世业。”
“不轻入正户。”
“有功者,另议。”
说完这一句,事情其实已经定了。
可赵桓没有立刻让人散。
他接着往下压了一层。
“此条,不先推全国。”
“先在南州、哈密试。”
“南州以矿务司管,哈密以通商司与地方共册。”
“若试得住,再往南洋、黑土、河西别处推。”
这一步,也很关键。
因为若一拍脑袋推满全国,不但阻力大,也容易出事。
先试边外,出了岔子能收,成了则能回头改中土。
这是赵桓一直以来治政的路数。
张浚听到这里,立刻拱手:
“臣请附议。”
“边外事,就该先边外试。”
李纲也跟着点头。
“臣亦附议。”
“有册,有地,有限,有试,不算乱来。”
礼部那边见皇帝、宰辅都已经定了,也只能退一步。
“臣等遵旨。”
这事到这里,本该算完。
可赵桓却没有立刻让众人走。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都在争地。”
“那附籍之民若得了口粮地和役地,谁替他们担保?”
殿里一静。
这问题前面没人细想。
地可以拨,册可以记。
可附籍的人毕竟不是本土正户。若一领地就跑,一犯事就散,后头谁来追?
还是那个边务小官先反应过来。
“臣以为,可由所在司与引附之人共保。”
“比如南州那逃奴,是安抚司立的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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