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是来把这个乱地方,硬拽成一个能活人的地方!
而在这之前,谁先不守规矩,谁先倒霉!
钟楼上,铜钟又敲了两下。
不是开工,也不是散场,而是医棚召人。
南州这地方,税刚立,命也还得接着保。
监航官一边往丁二沟走,一边对身边书吏冷声道:“把今天三处税账誊两份。一份入司,一份备船。告诉汴梁,南州第一笔官税到了。”
书吏连忙应下:“是!”
监航官没有回头。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笔税送回去,不只是给朝廷报喜,更是在告诉汴梁那边,南州这块地,官法已经落下去了!
南州第一笔官税入库的消息,还在路上。可南州那边的另一封急报,却已经比税账更早一步送到了汴梁。
不是报喜,是报难。
矿区出金了,税也开始收了,说明那地方不是空口白话。可同一封急报里,也写得清清楚楚,港外已见土人,巡哨已接触,采金队越界后还起了冲突,有土人死了一人。港中人心也已分成两派,有人主张杀,有人主张守!
再往下,是医官那边的回报。
病棚虽稳住了,可港中人杂,今后若再来几船配军、移民、苦力,再加几批私商,只靠现在的名单和旧式点验,迟早会乱!
赵桓把这两份奏报看完,没立刻说话。
他先把折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南州那边附上的简图。图画得粗,可该有的都有,官港、病隔区、民居区、官仓、采金区、外头林线,还有那条出了冲突的溪沟。
这些地方,以前在他眼里只是地图上的一小块。可现在,却已经在奏报里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和事。
张浚站在案下,先开了口:“陛下,南州金既已见,税既已收,下一步就不是派不派船的问题了,是人要怎么编。”
赵桓抬起头:“你也想到这了。”
张浚拱手道:“不编不行。如今南州那边,有泉州去的商人,有江南跟去的苦力,有山东下海求活的流民,还有配军、旧船工、随行医工。再过几个月,若再添新船,里面还会有逃户、破产户、孤身汉。人一杂,没有户册,谁是谁都说不清。”
李纲本来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也轻轻点了下头:“张浚这回说得没错。户是根。无户,则税不可定,役不可派,罪不可究,地不可分。”
赵桓把折子放下,往后靠了靠:“那你们说,怎么编?”
一句话,殿里安静了一下。
因为这事说起来简单,真落下去却难。南州不是汴梁,不是开封,也不是河北那种收复旧地。那边人杂,来路杂,身份更杂。你若照中原一套硬按,未必按得住。可若不按,朝廷的法就落不下去。
张浚最先回话:“臣以为,先立册,不急着一口吃成个胖子。先把人分出来,后头再分轻重。”
“怎么分?”赵桓问。
张浚道:“至少先分三类。第一类,本土去的移民、商民、工役、配军,这些人出身清楚,来源明白,可先按本朝正户之法另立南州籍。第二类,依附在安抚司下的杂胡、旧南洋通事、流落海上的外商、半路归附者,这些人暂不可与正户并列,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可立附籍。第三类,便是南州土人。既未归心,也未通言语,更不知其部落虚实,眼下不可贸然视作内地之民。先记其所在、人数、部类,列作化外编册,待后续招抚再议。”
李纲听完,捻了捻胡须:“分法是稳的,可礼部那边未必肯。”
赵桓轻笑了一声:“礼部若什么都肯,那还叫礼部?”
这句话一出,殿中几个人都忍不住低了低头。
赵桓话说得轻,可谁都听得出来,他这回是下定主意了!
果然,午后小朝会一开,礼部那边就先炸了。
来的是礼部侍郎许观文。此人不算朝堂里最老的一拨,可也是正经科举出身,骨子里看重名分,看重华夷之别,看重礼制先后。他一看见开拓清吏司递上来的草案,就先皱起了眉。
“陛下,海外蛮地,岂可轻易列籍?若一开此例,后患无穷!”
赵桓坐在上头,神色没变:“你说。”
许观文拱手,声音不小:“本朝编户,重在血脉、里甲、地籍、保甲相承。南州那边如今不过刚设一司,矿务未定,人心未齐,土人又未化。若此时就给那些杂人附籍,只怕将来内外不分,礼法不明!更何况,海外土人不通王化,不知婚丧,不识纲常。今日记他们名,明日是否便要给地、给税、给婚配、给官司?此例一开,何以自限?”
这番话一说完,礼部那边几个官员都跟着点头。
他们不一定真关心南州那几个土人,他们更关心的是,一旦“海外附籍”这套东西开了口子,朝廷以后在西域、南洋、南州都可以照这个路子办。那就不是一地小事,而是礼制上的大变!
张浚当场就想说话,赵桓却先抬手压了压:“你们礼部,总爱把话往后说。朕问你,如今南州那边,矿工杀了土人,土人又盯着港外溪沟。若不先把人记清、地记清、来路记清,将来出事,是谁断?你礼部去断?”
许观文微微一滞,还是硬着头皮道:“可由安抚司暂按军法与权宜处置,不必急着编。”
赵桓笑了笑:“权宜?朕这些年,听你们说权宜,听得太多了。北边打仗时,说兵权权宜。江南查税时,说新法权宜。南洋设港时,说驻军权宜。你们口里的权宜,最后往往就是谁都不担责!”
殿里静了一下。
这话一落,许观文脸上顿时难看了几分。可赵桓还没停。
“人不编,出了事你说权宜。地不记,收了税你也说权宜。将来那边生了孩子,死了老人,成了婚,分了地,打了官司,还全是权宜?天下哪有这种理!”
李纲这时才慢慢拱手:“陛下,礼部担心的,不在于编不编,在于一旦下了‘正户’二字,后头礼法、赋役、婚制都得跟着进。不如先把名分拆开。”
赵桓看向他:“继续说。”
李纲缓缓道:“南州本土移民,出身于我朝州县,去处虽远,根仍在本朝,可列正籍。其余依附安抚司下谋生、受役、纳税者,可列附籍。附籍者受司法,纳司税,服司役,但不与内地州县并户,不入礼部常册。至于化外土人,先编册,不入籍。如此,既可让户部、开拓清吏司有账可管,也不至于一口把礼法全推到底。”
这话一出,许观文脸色稍缓。
因为李纲给了他们礼部一个台阶,不是全认,也不是全放,而是先切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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