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扫了一眼办公桌。
那份自查报告摊在正中央,没有被翻开。
楚风云正在批阅另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坐。”
林国强在对面坐下。两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楚风云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批完手里那一页,签了字。把钢笔搁在笔架上。
“报告我收到了。说说吧。”
林国强点了一下头。
“楚省长,报告里写得清楚。这件事的根子,在我对身边人管理不到位。”
林国强的语气透着自责。
“李森跟了我八年,我一直觉得他老实本分。没想到他的亲属背着我搞了这些名堂。”
停了半拍,继续汇报。
“我已经把他撤了。他亲属那边在办退出手续。如果组织上认为有必要进一步调查,我完全配合。”
楚风云听完,不置可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林副省长。”
楚风云看着他。
“你分管工业、国资、安全生产。这三个板块,每年过手的项目审批有多少?”
林国强的眼神闪了一下。
“大小项目加起来,几百个。”
楚风云的声音没有起伏。
“几百个项目,几百亿资金。司机的亲属注册公司参与其中,你说不知情。”
“我信你。”
“毕竟你不可能盯着每一个投标人的亲属关系去查。”
林国强暗自吸了一口气,刚想顺着话音往下接。
“但有一件事,你报告里没写。”
楚风云的语速很慢。
“离岸账户的钱,从哪来的?”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林国强沉默了五秒。
“楚省长,离岸账户的事,我确实不知情。”
他强行稳住声音。
“司机的亲属在境外有什么操作,跟我没有关系。我不了解,也管不着。”
咬死不认。
楚风云盯着他。
两秒后,收回目光。
“好。报告我再看看。你先回去。”
林国强站起来。犹豫了半秒,最终没有开口辩解。
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楚风云的声音。
“国强同志。”
林国强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报告里你自己说了,管理不严。”
楚风云的语气很平。
“这四个字,我记下了。”
林国强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发紧。
他停了一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楚风云拿起那份自查报告,翻到第三段。
在那句“管理不严”四个字上,用钢笔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按下呼叫键。
“方浩。通知陈宇和审计厅长徐建业,下午四点到我这里来。”
下午四点整。
常务副省长陈宇和审计厅长徐建业准时到达。
陈宇进门直接在沙发上坐下。
徐建业手里夹着黑色公文包,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楚风云把画了圈的报告推过去。
“看看。”
陈宇两分钟翻完,递给徐建业。
徐建业翻得慢,逐段逐句地核对。
看到最后,徐建业将报告放回桌面。推了推眼镜。
“避重就轻。”
声音干脆。
“壳公司、离岸账户、关联交易清单,一条没碰。”
徐建业指着报告。
“通篇只认了一个用人失察。把问题推给司机,司机一撤,画个句号。”
陈宇在旁边冷笑一声。
“驳回让他重写?”
楚风云摇了一下头。
“不驳回。”
他手指点在报告上的那个墨圈上。
“他自己承认了管理不严。我们就从这个口子进去。”
楚风云看向徐建业。
“老徐。以这份自查报告为依据,对他分管的三个板块启动专项审计。”
指令下达。
“工业、国资、安全生产。近五年,全口径。”
徐建业的腰板瞬间挺直。
楚风云的声音字字如铁。
“立项文件里就这样写。分管领导本人自认管理不严,省政府有责任核实其分管领域是否存在审批违规和资金异常。”
拿他自己的报告当尚方宝剑。这就是权力的反向利用。
“五年内经林国强签批的所有项目。资金流向、招投标实控人、关联交易对手方。”
楚风云敲了敲桌面。
“一条都不能漏。”
徐建业立刻表态。
“五年全口径,需要抽调三个处的骨干。还需要财政厅配合提供完整的资金台账。”
楚风云看向陈宇。
“老陈。财政厅那边,让刘明远无条件配合。”
陈宇的目光带着冷意。
“刘明远要是推三阻四,我直接去他办公室查账。他不敢不配合。”
楚风云转回徐建业。
“老徐,规矩你知道。”
徐建业点头。
“审计结果出来之前,不跟任何人通气。数据没做到铁板钉钉,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楚风云交代最后一条底线。
“审计过程中如果发现瞒报安全生产事故的线索,第一时间报给我。不走任何中间环节。”
“明白。”徐建业起身。
……
林国强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在皮椅上坐下。
桌面上摆着下午要审的文件。
楚风云最后那句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这四个字,我记下了。”
什么叫记下了?
只要离岸账户的盖子被掀开,后面的事就全盘崩塌。
他说不知情,楚风云竟然没再追问。
没追问,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林国强伸手摸向抽屉,拿出一部不常用的手机。
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对面接通。
“明晚老地方见一面。”
对方低声应下,直接挂断。
林国强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
没有点火。
只是攥在指间。
窗外天光偏西,余晖落在桌面上那份自查报告的复印件上。
管理不严是他自己亲手定性的原话。
此刻看来,像一道随时会落下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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