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立了很久。风吹雨打，日晒霜冻，石碑上的字迹慢慢模糊了。有的看不清了，有的只剩半边，有的只剩一道浅浅的划痕。城里的人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努力辨认。这个是“许”字吗，那个是“烨”字吗，这个是“念”字吗。说不准，看不清，记不得了。他们老了，眼睛花了，记性差了。那些名字在他们脑子里也模糊了，像石碑上的字，只剩一道浅浅的划痕。
有一个年轻人从那个世界来了。很高，很瘦，眼睛很亮。他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他转身，走进城里。城里的人看见他，问他，你叫什么。他说，我叫许念。念头的念。城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他点点头，看着那些花，那些光。
许念在城里住了下来。每天起来，去石碑前面坐一会儿，看那些模糊的名字。然后回去，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城里的人问他，你能认出那些名字吗。他说，认不出。那人说，那你看什么。他说，看那些划痕。那人没再问。
许念开始刻字。找了一块石头，很大，很平，放在石碑旁边。拿着刻刀，在石头上刻字。刻的是那些名字，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他没见过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很清晰，一笔一划。他刻得很慢，一笔一笔。刻完一个名字，退后几步看，像吗。不像，但他刻了。
城里的人来看他刻字。有人问，你刻这些干什么。他说，怕忘了。那人说，不会忘的，它们在石碑上。许念说，石碑上的看不清了。那人没说话，看着那些模糊的名字。他老了，眼睛花了，确实看不清了。他看着许念刻的字，很新，很清晰，一笔一划。他认识那些字，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他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哭了。许念看着他，没说话，继续刻。
刻了一块又一块，刻了十块，刻了二十块。石碑旁边立了一排新石碑，上面全是名字，很新，很清晰，一笔一划。城里的人站在新石碑前面，看着那些名字，念着那些名字。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他们念着，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站着不动。
许念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手抖了，握不住刻刀了。他刻不了了，但他每天还是去石碑前面坐一会儿，看那些名字。然后回去，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他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有一天，一个小孩从那个世界来了。很小，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亮。她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不认识。她转身，走进城里。城里的人看见她，问她，你叫什么。她说，我叫许念。念头的念。城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她点点头，看着那些花，那些光。
许念老了，走不动了。他坐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女孩在城里跑。她跑得很快，从城门口跑到城后面，从城后面跑到城门口。她看见那些石碑，停下来，看着那些名字。不认识，但她看。她看了很久，然后跑开了。
许念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城里跑，看那些石碑，看那些名字。不认识，但他看。他看了很久，看了一辈子。现在他老了，她来了。她叫许念，和他一样。念头的念，记得的念。
许念走了。那天早上，城里的人去叫他吃饭，叫不醒。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他们站在床边，看着他，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把他葬在了城后面的山坡上，挨着那些花。挖的坑不大，刚好够他躺下。把他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填土，压平。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个小女孩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土包。她问旁边的人，他是谁。那人说，他叫许念。小女孩说，我也叫许念。那人说嗯。小女孩说，他老了。那人说嗯。小女孩说，我老了也会这样吗。那人说嗯。小女孩没说话，看着那个小土包，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开了。
从那以后，小女孩每天去石碑前面看那些名字。不认识，但她看。她看那些字的形状，看那些划痕，看那些笔画。她看了很久，记在心里。她开始学认字，城里的人教她。一个字一个字教，许，愿，念，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烨，天，外。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学完一个，记住一个。学完所有，记住了所有。
她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些名字。认得了，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她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她哭了。她擦了眼泪，继续看。
小女孩长大了。高高瘦瘦，眼睛很亮。她开始刻字，找了一块石头，很大，很平，放在石碑旁边。拿着刻刀，在石头上刻字。刻的是那些名字，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她刻得很慢，一笔一笔。刻完一个名字，退后几步看，像吗。不像，但她刻了。
城里的人来看她刻字。有人问，你刻这些干什么。她说，怕忘了。那人说，不会忘的，你在，就不会忘。她没说话，继续刻。
她刻了一块又一块，刻了十块，刻了二十块。石碑旁边又立了一排新石碑，上面全是名字，很新，很清晰，一笔一划。她站在新石碑前面，看着那些名字。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她念了一遍，念着念着，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但她笑了。
她转身，走进城里。那些花在开，那些光在亮。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石碑，想起那些字。它们在，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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