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块巨石好像挪开了一点,但空出来的地方,灌进来的不是轻松,是更沉、更冷的某种东西,冻得他指尖发麻。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
不是A大的烫金信封,是一个朴素的、印着本市师范大学字样的普通信封。
张桂兰和季国良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老两口识字不多,对大学之间的区别更是不懂。
张桂兰有些困惑,又有些小心翼翼的高兴:“望年,这学校……也挺好,是吧?也是大学。”
梁望年接过通知书,表情平静,甚至笑了笑:“嗯,挺好。我没考上A大,分数差了点。这个学校也挺好,在本市,离家近,我周末就能回来,还能帮家里干活。”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练习过许多遍。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季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没事!是大学就行!咱家也出大学生了!师范好,以后当老师,稳当!”
他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像一点没怀疑梁望年的话,也一点没为省下的学费和生活费感到庆幸——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那一层。
他只是为这个孩子有了着落而高兴。
张桂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转身就去厨房:“晚上加菜!给我们家大学生庆祝庆祝!”
梁望年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这个虽然清贫却始终温暖的家的屋顶,看着窗外那棵在夕阳里沉默的枣树。
他想,就这样吧。
但是那天晚上梁望年还是哭了。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张桂兰今天晒过被褥了,枕头晒得蓬蓬松松的,软软的,像一团云。
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阳光的味道涌进鼻腔,暖洋洋的,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不对。
什么东西不对。
他的肩膀开始抖了。
不是冷的,是另一种抖,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了一样的抖。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攥着枕头的两个角,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怕自己不攥紧了就会被什么东西卷走,被什么东西吞没,被什么东西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冲垮。
他没有发出声音。
枕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把那些从他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破碎的、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像是某种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声音,全都吞掉了,吞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他的手指还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须都暴露在空气中,所有的水分都在蒸发,所有的生命都在流失。
他想抓住什么,什么都行,一根树枝、一块石头、一把土、一只手,只要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连着大地,还不会漂走,还不会散架。
可是他的身边没有人了。
季凛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在A大的宿舍楼里,在四人间、上下铺、硬板床的那个房间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洗脚,也许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和他的室友们聊着明天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梁望年没有考上A大,不知道梁望年报了本市的大学,不知道梁望年今天在走廊里听到了那些话,不知道梁望年在饭桌上撒了谎,不知道梁望年此刻正趴在枕头上,抖得像一片快要被风撕碎的树叶。
他什么都不知道。
梁望年翻过身来,面朝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头发里,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雨落进了河里,河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有。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伤疤,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像一扇扇打不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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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梁望年已经适应了新的大学生活。
这天从宿舍楼出来,他一直低着头看路,没看前面。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真撞上了,是差一点撞上。
他的鞋尖碰到了另一个人的鞋尖,在距离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他先看到了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目光从鞋面往上移,深蓝色的运动裤,裤腿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脚踝。
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的线条。
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那是张桂兰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他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挂在同样的位置。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上,经过了嘴唇、鼻梁、眉骨、额头,最后落在了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黑亮的,弯着的,带着笑的。
季凛站在学校的大门口,站在这所他从未听说过的、普普通通的、在本市排名靠后的大学的大门口,穿着一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裤,手里提着个包。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快要盖住眉毛了,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站在梁望年面前的时候,还是那个会让梁望年心脏停跳一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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