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第二年夏天。
高考结束,填志愿。
那天晚上很热,知了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堂屋的窗户开着,但没有风,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梁望年洗了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志愿填报指南和学校发的表格。
他的分数不错,上个好大学没问题。
何勇和马教练都劝他报体校,说他是个好苗子。
但他心里早有了主意。
他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A大”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隐秘的承诺。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细微的、酸涩的悸动。
A大,省城,季凛在那里。
他说,一起。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张桂兰和季国良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梁望年本没想偷听,可夜太静了,话太清楚了,字字句句,像钉子一样敲进他耳朵里。
“……小凛上学期寄信回来说,省城开销大,光是吃饭,一个月就得……”是张桂兰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愁绪。
“我知道,”季国良打断她,声音沉沉,“孩子在外头,不能苦着。该花的花。”
“我不是说苦着他,我是说……家里就这点底子。你厂里效益也不好,这个月工资又拖了吧?我这阵子接的活也少了……”
张桂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压在梁望年的心口上,“我是想,望年这孩子,眼看着也要填志愿了。他成绩好,要是也考上A大那样的好学校,学费、生活费……咱家那点存款,怕是不太够。”
一阵沉默。只有吊扇单调的吱呀声。
然后季国良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稳,像一块压舱石:“不够就想办法。亲戚朋友那儿,总能借点。实在不行,我把那辆摩托车卖了。俩孩子,都得供。望年跟咱们亲生的没两样,不能亏了他。要给孩子最好的,我们苦点没事。”
“我不是说亏待他,”张桂兰急了,声音带了点哽咽,“我就是……就是愁。俩半大小子,正是花钱的时候……”
“愁什么,”季国良的声音放软了些,“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等孩子们出息了,就好了。”
门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琐碎的、关于明日生计的商量。
门外的梁望年,握着笔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桌上的志愿表,“A大”两个字在灯下微微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季国良的话,张桂兰的叹息,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不疼,但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要给孩子最好的……”
“不能亏了他……”
“我们苦点没事……”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盘旋,盘旋,然后变成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要趴到桌上去。
他想起张桂兰灯下缝补时佝偻的背,想起季国良下班回来时满身的机油味和眼底的疲惫,想起他们为了省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想起那辆被季国良当宝贝一样保养、却为了凑学费可能被卖掉的旧摩托车。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那个“最好的”?
季凛是他的光,是拉着他走出泥沼的手,季家是他的屋檐,是给他挡风遮雨的家。
他已经欠了他们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怎么能再成为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更深了,知了声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
梁望年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绘图橡皮。
橡皮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对着“第一志愿”那一栏,很用力地擦下去。
沙沙沙。
字迹在橡皮屑下模糊,变淡,最终消失,只留下一个粗糙的、发毛的痕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重新拿起笔,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笔尖没有丝毫颤抖。
他在那片被擦得发毛的纸面上,用力地、清晰地写下另一个大学的名称——本市一所普通的师范类院校。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皮很重,重得他几乎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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