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巷口,吹动了陈默背包侧袋里那张纸条的一角。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文化站的铁门——灯还亮着,墙上的影子却淡了。刚才马尾女孩跑回来问“专场是不是真的”时脸上的光,还在他脑子里晃。
他没多想,转身朝家的方向走。钥匙插进锁孔前,他已经决定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默就背上了包。保温桶灌满了山泉泡的菊花茶,绘本塞在底层,药盒检查过两遍,速效救心丸还在。他轻轻推开卧室门,李芸睡得安稳,没出声。厨房灶台上留了张字条:“去城里办点事,晚饭前回来。”字迹平直,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公交换地铁,再转一趟社区接驳车,他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特殊教育研究中心。这地方藏在城东老工业区边缘,灰墙矮楼,外墙爬着枯藤。门口挂着牌子,字体不大,风吹日晒后有些褪色。他站在门外看了几秒,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您找谁?”
他掏出一张旧照片,是几年前在聋哑学校活动时拍的。照片上他蹲着,小夏站在他面前比着手语,笑得很亮。他指了指小夏,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做了个“来看她”的手势。
小姑娘点点头,“小夏住三号楼二楼,宿舍靠南头。不过……最近她不太见人。”
陈默点头表示明白,沿着走廊往里走。楼道安静,只有水房方向传来滴水声。墙上贴着学生画作,颜色鲜艳,构图天真。走到三号楼楼下,他看见实验楼的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写着“暂停使用”,日期是三天前。
二楼宿舍门开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先敲了两下铁框。屋里没人应,但床边书桌前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翻笔记本。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眼神先是警惕,看清是他后猛地站起来,手抖了一下,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
陈默笑了笑,把手举到胸前,慢慢打出一句手语:“你画得很美,那些光晕是真的。”
小夏怔住,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快速擦了下眼角,然后走过来拉他进门,顺手把门关上。
屋子里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电脑、草稿纸、几本厚书,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窗帘拉着,只留一道缝透光。陈默注意到,所有文件夹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好类,最上面一份被退回的申请单上盖着红章:“材料不全,不予受理”。
他放下背包,从保温桶里倒出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杯子是他从小镇带来的粗陶杯,外壁粗糙,握着踏实。小夏低头闻了闻,抬眼看他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坐在床沿,和她平视。没有急着问,只是用手语慢慢说:“上次你说,我身上有影子在跳舞。现在呢?还能看见吗?”
小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空中轻轻划了几下:【那时候你像很多个人,现在……更清楚了。但有黑影挡在前面。】
陈默点头。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转过身,打开电脑,调出几个文件夹。一个标着“数据备份”的文件夹显示已加密,点击后跳出错误提示;另一个“实验记录”被移入回收站,清空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打印机旁堆着七八份纸质申请表,每一份都被退回来,理由全是“流程不符”或“无审批权限”。
她指着这些,手有点抖。最后停在一张通知单上——“即日起停止A3实验室设备供电,检修周期未定”。
陈默看完,没说话。他在包里翻了翻,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几个字:“谁下的命令?”然后推到她面前。
小夏摇头,手指在空中缓慢移动:【没人说。老师说项目调整,资源优先给高年级同学。可我知道……他们怕我做出东西来。】
她的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怪他们。我只是……不想停下来。】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十二岁的孩子,眼底有疲惫,也有倔强。她不是委屈,是憋着一口气,硬撑着不让它散掉。
他合上笔记本,从包里取出绘本,翻到空白页。掏出笔,一笔一笔画起来。画的是个小女孩,戴着助听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背后是一群人举着火把。火光照亮她的背影,也照亮台阶下的黑暗。
他把画递给她,指着画说:【不是我帮你,是我们一起走上去。】
小夏的手指抚过画面,停在那束火光上。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打出一个词:【别麻烦你。】
陈默摇头。他拿起保温杯,指了指里面剩下的茶,又指了指她桌上的空杯子,意思是“这个给你留着”。然后他把笔记本重新装回包里,拉好拉链,站起身。
他知道现在不能做什么。没有名分,没有身份,贸然去找负责人只会让她处境更难。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书桌上的画和茶杯。阳光终于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一点,落在保温杯的盖子上,反出一小片光。
他走出宿舍,顺着原路返回。经过实验楼时,他特意放慢脚步,看了眼那扇贴着封条的门。玻璃上有灰尘,但也看得出里面仪器还在,只是断了电。他记下了门牌号,A3-207。
出了中心大门,他在路边长椅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附近有几家科研设备租赁公司,两家政府合作的技术服务中心,还有一个市属青年创新基金办公室。他一个个标记下来。
他又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王工,十年前在剧组搭过戏的老道具师,后来转行做精密仪器维护,去年还在朋友圈发过某高校实验室升级的消息。他没打电话,只是把号码存进了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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