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苏茉儿坐下，给她添了副碗筷，又亲自给她倒了碗热饺子汤。苏茉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圈忽然就红了。
刘庆端起酒杯。桌上热气腾腾，饺子冒着白气，孩子们还在抢着争夺最后一块糖醋排骨。他望着满桌的人——秀姑、芷蘅、苗儿、稻花、茉儿，还有几个孩子，和墙上高堂的牌位。
他在心里对父母说：爹，娘，儿回来了。你们在世时，儿没能在跟前尽孝，你们走后，儿替这天下守着江山。如今儿把江山还给了陛下，把天下交给了后来人。往后儿就守着这个家，守着秀姑芷蘅苗儿稻花茉儿，守着孩子们，守着你们留给我的这方寸之地。他举起杯：“这一杯，敬家人。”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秀姑的杯子里是温过的黄酒，她仰头一饮而尽。芷蘅抿了一口，含笑递到刘庆手里。
苗儿替她解释了缘故——夫人说她这辈子最奢侈的事，就是坐在这里看大家喝团圆酒。稻花把杯中的烈酒一口灌完，刘念举着自己的小杯子也要干杯，苏茉儿替他斟了一杯蜜水，他学着大人的样子仰头痛饮，喝完得意地把杯底亮给大家看。
杨秀姑望着满桌的人，忽然笑了一下，端起酒碗朝芷蘅碰了碰，又朝苗儿碰了碰，然后仰头灌自己。
芷蘅轻声夸了句好酒量，她便说那是，这家里她最能喝。芷蘅又给她满上；“那就多喝点。”
她说行，一仰头，又干了。
夜深了，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竹筒烟花是刘乱从街上买回来的，点着了便喷出一蓬金灿灿的星子，簌簌落在雪地上。
刘念举着他的小弹弓，把一颗石子射向夜空，也没想打着什么，只是觉得这晚空空的，需要点上一簇火。他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他爹也悄悄跟了出来，从怀里掏出那枚旧的铜哨，轻轻放在院墙边的积雪上。
那枚铜哨她曾吹过无数次，在黑夜里召唤过无数回援兵。如今那些夜里出生入死的旧部有的仍在边关镇守一方，有的已告老还乡含饴弄孙。他把铜哨留在老宅的墙头，让它替他记住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目光越过院墙，越过柳树巷，越过开封城墙，似乎望见了更远的荒漠——那里有他年轻时纵马驰骋的影子，有倒在血泊里的同袍，有刻在每颗沙砾上的名字。他对着那片远远的荒漠举了举空手，像是敬了一碗酒，然后转身回到堂屋。
堂屋里，女人们还在说话。稻花喝得双颊泛红，正跟秀姑聊起她年轻时在山寨里的事——她说有一年大雪封山，石砫断了粮，她带着几个老卒进山打猎，扛回来一头野猪，全村人分着吃。
芷蘅托着腮听得出神，说自己也想去看看石砫的雪。苗儿忽然问起秦良玉老将军的枪，稻花便说她的枪是老将军手把手教的，教她的时候老将军说，枪是杀人的东西，用枪护人，才不算白学。
几个女人絮絮叨叨，从山寨说到北京，从北京说到朝鲜。说孝明在汉城种了许多桂树，每年秋天整个王宫都是香的；说怀远在咸镜道把甘薯种遍了全道，流民们分了田，跪在地头朝汉城方向磕头。秀姑忽然冒出一句，说世道好了，从前跪地头是求老天爷开恩，现在是谢殿下给他们活路。
苏茉儿没有加入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谈。她独自坐在远处，背靠着堂屋的门框，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那是她随身携带的烈酒，她偶尔仰头灌一口，沉默地听着那些琐碎的对话。
桃红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圆，见她一个人靠门框坐着，便挨近她身边把汤圆递过去。苏茉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芝麻馅的，很甜。
天快亮了，除夕夜行将结束，这将是一个微微泛着鱼肚白的黎明。刘宅的大门前悄然站着一个老人的身影——他穿着普通的棉布道袍，头发已白去大半，却依然梳理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没有叩门，只是微微侧着头。
“世间妖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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