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午门外斩户部侍郎时,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穿绸衫的,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动;后来他在江南清田,把苏州三十六家豪绅逼得跳了秦淮河,那些人还是不敢动;再后来他废了南京六部,那些人仍然不敢动。
“现在好了,我自己把刀放下了,他们便觉得可以咬人了。可惜他们不明白,我不动刀,不是因为我不能动,是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不再轻易动刀。”
苏茉儿抬起眼:“大夫人?”
“是她。”刘庆重新坐下,把那叠文书拢到一边“在云南,她病得只剩一口气那夜,我答应她,往后少杀人。所以这些人,先让他们蹦跶。蹦跶得越欢,看清他们的人就越多。”
“你传话给杨仪。第一,所有弹劾的折子,无论牵涉何人,一概留档,一份不许丢。第二,让他和刘之凤盯着格物院,最近弹劾格物院的折子忽然多起来,背后定有人在攒局。第三——告诉沈炼,查一查这个郑之桓,最近跟什么人吃过饭,收过谁的信。”
苏茉儿一一记下,却仍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一把出鞘的短刀。刘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
“没怎么。我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答应了一个人不再动刀——你答应了她,谁来答应你?那些人弹劾你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为这江山流过多少血?”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刘庆沉默片刻,望向窗外,后山传来稻花练枪的破风声,刘念在拍手叫好,芷蘅和苗儿在廊下说话,隐约能听见苗儿说“改天去山里采菌子”。西山别院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流的血,不值得记。新政若能立住,天下人能吃饱饭,比什么都强。”他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至于那些人——郑之桓只是过河的卒子,过了河,未必能回头。”
苏茉儿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了。她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初春的日光从她肩头掠过。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她从来劝不住他。
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她只是替他心疼,心疼他把所有人都护住了,唯独忘了护住自己。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送走苏茉儿后没几天,弹劾的折子开始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杨仪在内阁值房里每天收到厚厚一叠,堆在案头像座小山。
他起初还耐着性子一封封看,看到后来,索性让书吏按弹劾对象分类——弹劾刘庆本人的放一堆,弹劾清田使的放一堆,弹劾格物院的放一堆。
堆着堆着,他发现弹劾格物院的折子忽然多起来,而且口径出奇一致,都说格物院“靡费国帑、豢养西夷、所制蒸汽机至今未见其利”。
他皱了皱眉,派人去查这些折子的底稿——果然,全是从都察院同一个书吏房里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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