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风凝练,悄无声息地点在陈默肩头那深可见骨、流着暗红色毒血的伤口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灵力澎湃的波动。那缕灰蒙蒙中带着赤红与土黄光华的指风,如同滴入滚油中的冷水,与伤口处盘踞的阴煞之气甫一接触,便发出了“嗤嗤”的轻微声响。
陈默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温润中带着奇异灼热与厚重感的气流,自肩头伤口处勐地钻入体内。这气流所过之处,那原本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经脉、带来刺骨阴寒与麻痹的腐骨阴煞之气,竟如同冬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并非强行驱散,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湮灭与净化。
那灰蒙蒙的气流仿佛带着某种包容一切、又化尽一切的意蕴,所到之处,阴煞之气寸寸崩解,化为虚无。而那气流中蕴含的一丝赤红,则带着纯净的灼热,将残留的阴毒灼烧殆尽;一丝土黄,又带来厚重的滋养,修复着被阴煞之气侵蚀的经脉与血肉。
这过程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畅感。陈默只觉得肩头伤口处那折磨人的阴寒与麻痹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流淌,驱散着体内的寒意,带来勃勃生机。原本因失血和毒素而萎靡的气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稳定、回升。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依旧闭目盘坐、仿佛从未动过的紫衣女子。仅仅是一缕指风,竟有如此神效?他吞服的那两颗解毒丹药,品阶不低,却也只堪堪压制,而这位前辈举手投足间,便将这难缠的阴煞之毒化解于无形?这是何等修为?何等手段?
约莫盏茶功夫,叶清雪收回手指,那缕奇异的指风也随之消散。陈默肩头伤口处,暗红色的毒血已然消失,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恶化,边缘处甚至隐隐有粉嫩的新肉在蠕动生长,显然是毒素尽去,生机开始自我修复。
叶清雪并未睁眼,只是澹澹道:“毒已祛除,自行调息,稳固伤势。”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默如梦初醒,连忙挣扎着坐正身体,不顾肩头疼痛,对着叶清雪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激动与哽咽:“晚辈陈默,多谢前辈再造之恩!前辈大恩,晚辈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叶清雪没有回应,似乎已再次沉入深定。
陈默不敢再多言,强忍着激动与伤口处的麻痒刺痛,盘膝坐好,运转起自家粗浅的功法,开始引导体内残存的药力与那缕温热气流传来的生机,修复伤体,稳固修为。
洞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岩缝透入的微弱天光,在缓缓移动,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叶清雪虽闭目调息,神识却笼罩着整个洞穴,外界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亦在她的感知之中。她并非心善救人,只是这少年身上,似乎有些让她看不透的东西。那块残破龟甲,其上的古纹,隐隐与她之前得到的那枚令牌上的符文,在风格上虽迥异,但那种岁月沧桑与内蕴的某种奇异波动,却让她心头那丝季动再次微不可察地泛起。
而且,这少年姓陈,名默。方才他情急之下运转功法疗伤,虽然粗浅,但灵力运转的路径与特性,隐隐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并非她见过的任何功法,而是一种更飘渺的、类似血脉或传承带来的熟悉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萍水相逢,救其一命,于她不过是举手之劳。若能从此人口中探听到一些关于这片区域、关于阴魂宗、甚至关于那“往生之水”或令牌、龟甲的线索,或许值得。若无有用信息,待他伤势稍稳,打发走便是。她不会轻易沾染因果,但若因果自来,亦不惧不避。
数个时辰后,日头已然偏西,林间光影斜长。
陈默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肩头伤口虽未愈合,但已不再流血,新肉生长,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他缓缓收功,睁开眼,见叶清雪依旧静坐,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包裹着残破龟甲的破布,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低声道:“前辈救命祛毒之恩,晚辈无以为报。此物……乃是晚辈祖传,虽不知具体为何,但应是一件古物,或许对前辈有些用处。晚辈愿以此物,聊表谢意,万望前辈不弃。”
他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忐忑与真诚。这龟甲是他身上唯一可能入对方眼的东西,也是引来杀身之祸的根源。此刻拿出来,一是真心感激,二来,或许也有借此物寻求庇护、了结因果的念头。
叶清雪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手中那破布包裹上,并未立刻去接。她看着少年清澈却又带着一丝紧张与期盼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澹澹开口:“此物,你从何得来?”
她问的不是“此物有何用”,而是“从何得来”。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答道:“回前辈,此物确是晚辈祖传。据家父所言,是我陈家世代守护之物,具体年代已不可考,只知极为古老。家父临终前将此物交予晚辈,嘱托务必妥善保管,不可遗失,亦不可轻易示人。至于其用途……家父亦不知晓,只说或许关乎一桩古老的约定或秘密。”
“陈家?”叶清雪眸光微动,“你陈家世代居于何处?家中可还有他人?”
陈默眼神一暗,闪过一丝悲愤与痛苦,低声道:“晚辈家族原本世代居于据此西北三百里外的‘青榕镇’,以耕种和采集山中低阶灵草为生,虽非修仙大族,但也算安居乐业。家中……家中已无他人。三个月前,阴魂宗弟子前来征收‘血税’,我陈家无力缴纳足额灵石与精血,他们便……便屠了我满门,只有晚辈因当日进山采药,侥幸逃脱……”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有些哽咽,眼圈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是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叶清雪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阴魂宗行事,她早已领教,屠灭一个凡人小镇或小家族,对他们而言,恐怕是家常便饭。这少年的遭遇,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亦非孤例。
“你如何逃脱?又为何被他们追杀至此?”叶清雪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静。
陈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道:“晚辈逃出后,不敢回镇,一直在山中躲藏。前几日,听闻阴魂宗在矿山附近似乎有大动作,戒备森严,晚辈想着或许有机可乘,便冒险潜入矿山外围,想看看能否找到机会……报仇,或者至少给他们添些乱子。却无意中撞见几名阴魂宗弟子在一处废弃矿洞中挖掘,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晚辈暗中窥视,见他们挖出了一口腐朽的箱子,箱中似乎有一些古物,这块龟甲就在其中。他们当时并未在意此物,只当是寻常陪葬品,随手扔在一边,继续翻找其他。晚辈见他们离开时并未带走此物,便……便趁其不备,将其取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与愤恨:“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那阴魂宗似在此物上留有隐秘标记,很快便追查过来。晚辈仓惶逃窜,仗着对附近地形熟悉,躲过几次围捕,但最终还是被那马魁等人追上,一路追杀至此……若非前辈出手,晚辈早已命丧黄泉。”
叶清雪听完,心中了然。看来这龟甲,确实是阴魂宗从某处古墓或遗迹中挖出,只是起初未认出其价值,被这少年捡了漏。后来不知为何又察觉此物不凡,或者其上有追踪标记,这才大肆追捕。至于“祖传”之说,或许是少年为增加筹码、或避免怀璧其罪的托词,亦或是巧合,其祖上真与此物有些关联?看这少年神色,悲愤不似作伪,但言辞间对龟甲具体来历也说不清楚。
“你既说此物是你祖传,又说是从阴魂宗弟子手中取得。孰真孰假?”叶清雪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默。
陈默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化为坚定,咬牙道:“前辈明鉴!晚辈……晚辈方才所言,确有隐瞒之处。此物确系晚辈从阴魂宗弟子手中取得,但……但晚辈感觉,此物与晚辈,似有某种联系。家父临终前,曾交予晚辈半块残破玉佩,言及若遇与此玉佩纹路相合之物,便是家族世代等待之机缘……而这块龟甲上的部分纹路,与晚辈那半块玉佩,隐约有呼应之感!”
说着,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处取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半块色泽温润、但边缘残缺的古朴玉佩。玉佩质地普通,灵气微弱,但其上刻着的几道扭曲纹路,乍看之下,确实与那龟甲边缘的某些纹路,在风格与笔意上,有几分神似。
叶清雪目光扫过那半块玉佩,又看了看龟甲。玉佩与龟甲材质、年代显然不同,玉佩要“新”许多,最多数百年,而龟甲恐怕有数千年甚至更久远的历史。但两者纹路之间的那种隐隐的呼应感,却做不得假。这少年所言,恐怕并非完全虚妄。或许其祖上真的与这龟甲原主有些渊源,留下了这半块玉佩作为信物或线索。
“你陈家世代居于青榕镇,以耕作为生?”叶清雪忽然问道,话题一转。
陈默愣了一下,点头道:“是。据族谱记载,已在此定居十余代。”
“可曾听闻过‘往生之水’?”叶清雪问得直接,目光紧紧盯着陈默的反应。
“往生之水?”陈默眉头紧皱,仔细回忆了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晚辈……从未听闻。家中长辈也未曾提及过此物。前辈,此物是……”
叶清雪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对阴魂宗,了解多少?可知其宗主‘血海邪影’的底细?还有,这矿山深处,除了阴魂宗弟子,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无关于某处特殊水域、深潭的传闻?”
她一连问了数个问题,都是她目前最想知道的。阴魂宗的实力布局,那“血海邪影”的修为手段,矿山内是否还有其他隐秘,以及那令牌地图上标记的“渊”,是否在当地有什么传说。
陈默见叶清雪不再追问龟甲与家族之事,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打起精神,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回前辈,阴魂宗在此地盘踞已有近百年,势力极大,据说其宗主‘血海邪影’修为深不可测,已达元婴期,但行踪诡秘,极少露面。宗内设有内外两门,外门执事如马魁之流,多由筑基修士担任,负责日常事务与对外征伐;内门则多为金丹期长老,据说有十余人,其中大长老血骨真人,乃是金丹巅峰修为,常年坐镇矿山深处,据说在主持某种血祭大阵……”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季之色:“那矿山深处,被阴魂宗划为禁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晚辈只听说里面似乎有一口巨大的血池,阴魂宗经常抓捕散修、凡人甚至低阶妖兽投入其中,用以修炼邪功或进行某种邪恶仪式。最近几个月,矿山戒备尤其森严,似乎在进行某种重要的祭祀,晚辈也是因此才想冒险潜入探查……”
“至于特殊水域或深潭……”陈默努力回忆着,“这片山脉水系并不发达,较大的河流只有一条‘黑水河’,自北向南流过,但河水浑浊,富含阴气,并非善地。深潭……晚辈倒是曾听镇中老人提过,在矿山更深处,群山环抱之中,似乎有一个被称为‘鬼哭渊’的地方,终年雾气笼罩,深不见底,时有怪异声响传出,生人勿近,被视为绝地。但具体情况,晚辈也不得而知,从未有人敢深入探查。”
“鬼哭渊……”叶清雪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与令牌地图上那个水滴标记旁的“渊”字对应。是这里吗?终年雾气笼罩,深不见底,时有怪异声响……听起来确实像是一处特殊的水域。只是“鬼哭”之名,透着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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