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把张明远那封信收进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沓合作社的旧账本
玄宸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封信是证据,但不是现在用的。现在用了,打草惊蛇。蛇还没露出全部身子,不能急着打。
“走吧。”郑秀关上抽屉,“去地里。”
“地里?”
“嗯。南坡那块地,该翻第三遍了。”
玄宸看了她一眼。南坡那块地,前天刚翻过第二遍。但他没多问,跟着她出了门。
两人扛着锄头往南坡走。一路上碰见不少人——王婶蹲在门口剥豆子,看见他们喊“秀儿下地啊”,郑秀应了一声,没停。李长根扛着锄头从对面过来,看见郑秀就笑:“秀儿,你们家那块地都翻两遍了,还翻?”
“翻三遍才够。”郑秀说。
李长根哈哈大笑:“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一块地不翻三遍不下种,犟!”
郑秀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南坡,郑秀脱了外套,搭在地头的树枝上。她挽起袖子,弯腰,锄头下去,一锄一锄地翻。翻得很慢,但每一锄都很深。
玄宸在地那头,也弯腰翻着。两人隔着一块地,各翻各的,不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南坡上,土被翻起来,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新土,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郑秀翻了一会儿,直起腰,擦了把汗。
村里人说她犟。她爸也犟。一块地不翻三遍不下种。她以前不懂,觉得翻一遍就够了,种子撒下去就能长。后来她懂了——翻第一遍,是把表面的杂草翻下去。翻第二遍,是把底下的土翻上来晒太阳。翻第三遍,是把土里的石头捡干净,把土块敲碎,让种子落下去的时候,有个软和的地方。
地要翻三遍,才能下种。人要沉三回,才能成事。
她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以前她总想出风头,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城里打工的时候,别人不敢投的钱她投,别人不敢信的人她信——结果呢?三十七万打了水漂。回村搞合作社,也是她一个人扛,什么事都自己来,什么活都自己干。累得像条狗,还不讨好。
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一个人扛不了一辈子。她把权分给王婶、刘寡妇、林薇,把课分给郑玥、吴筝,把合作社的总管留给大哥。不是她不行了,是她学会了。出头鸟,最容易挨枪子。藏拙,守愚,和光同尘,不是胆小,是聪明。
以前出了那么多事——亏子岸、落风谷、盐碱地、黑水镇——哪一件不是她自己冲在最前面?哪一件不是靠她自己扛过来的?扛过来了,但代价也大。腿上的疤在长,地下的卵在亮,她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她冲得越猛,敌人看得越清。
现在她不想冲了。
她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是躲,是藏。藏到敌人看不清她的底牌,摸不透她的路数。
地要翻三遍才能下种。郑家村要沉下来,才能守住。
黑水镇那个东西,她想了很久。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守脉人,那个东西就该她来管。但林默远来了之后,她慢慢想通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不是她不行,是这件事太大了。大到需要国家博物馆的人,需要专家,需要专业的团队。她一个种地的,能下去一次两次,能拔几根管子,但她除不了根。
黑水镇的事,交给林默远他们去管。她的任务不是去黑水镇送死,是守住郑家村这块地。地守住了,脉就守住了。脉守住了,那个东西就没有粮了。没有粮,它自己就会饿死。
南坡的地翻完了三遍。郑秀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新翻的土,黑褐色的,软和和的,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种子撒下去,过不了多久,苗就会长出来。
玄宸走过来,扛着锄头,满手是泥。
“回去了?”
“回去了。”郑秀说。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郑秀走在前头,发梢沾着草屑,裤腿上全是泥。玄宸跟在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郑秀回头问。
“笑你。”玄宸说,“你这个样子,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秀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回村的第二天。蹲在地里刨土,发梢沾着草屑,手上全是泥。”他顿了顿,“我站在老槐树下看了你三天。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跟别人不一样。”
郑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都洗不干净。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笑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玄宸说,“你是那种——不管上面压着多大的石头,都会把地翻了,把种子撒下去的人。”
郑秀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晒谷场上有人在摊麦子,木锨扬起麦粒,在风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合作社二楼的窗户开着,林薇在里头对着电脑忙活。
一切都好好的。
郑秀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很久。
“玄宸。”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黑水镇那个东西,交给林默远他们去管。咱们不掺和了。”
玄宸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不管。”郑秀说,“是管不了。那个东西不是咱们这个层面能动的。有专业的团队,有国家的资源,有法律的武器——这些都比咱们两个人下去拔管子强。”
玄宸想了想,点了头。
“那咱们干什么?”
“咱们忙联盟村的事。”郑秀说,“合作社交给大哥,学校交给郑玥和惠心,技术培训交给吴筝。咱们两个,去把联盟村的事搞起来。这一两年,光顾着应付那些破事,联盟村的事落下了不少。该走动的没走动,该对接的没对接。”
她抬头看了看天。
“以前出了那么多事,就靠咱们自己解决。可咱们能解决多少?亏子岸的事,是张明远帮的忙还是咱们自己扛的?落风谷的事,是咱们自己拼的命。盐碱地的事,是全家人的命换回来的。黑水镇,不能再这样了。不是怕死,是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她看着玄宸。
“所以,交给林默远。咱们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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