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掌声雷动。
赵山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夏晚晴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她站在望江亭里吃伤心凉粉的背影。那时候的她,瘦弱、单薄、眼睛里全是失落和不甘。而现在的她,像一棵经过风雨洗礼的树,根扎得更深了,枝叶也更茂盛了。
庆典结束后,夏晚晴在后台找到赵山河。
“老大,你猜我们这一年的总收入是多少?”
赵山河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
夏晚晴摇了摇头。
赵山河又说了一个数字。
夏晚晴还是摇头,然后自己说出了答案。那个数字比赵山河猜的高了不少。
“老大,我想拿出一部分钱,做一个‘独立游戏扶持基金’,帮助那些有想法但没钱的年轻团队。”夏晚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认真,“就像你当初帮我那样。”
赵山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主意。”
夏晚晴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同意了?”
“这是你的事,不需要我同意。”赵山河说,“但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三月的第二周,苏小晚负责的“城南剪纸”推广项目正式上线了。
她做了一个小型的线上展览,邀请了十位本地的剪纸艺人,每人展示五幅作品,配一段创作自述。展览的页面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剪纸本身的颜色是彩色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开出的花。
上线第一天,访问量就超过了五万。苏小晚盯着后台的数据,手都在发抖。
“赵哥,你看!五万人!五万人看了我做的项目!”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手机震碎。
赵山河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展览页面,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那些剪纸确实很美,有传统的花鸟鱼虫,也有现代的都市生活。有一个作品剪的是一个外卖员骑着小电驴穿过城市,车筐里放着一袋外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山河看到这幅作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作者是一个叫“王桂兰”的阿姨,五十六岁,退休后开始学剪纸。她的创作自述只有一句话:“我剪的是我儿子,他是送外卖的。”
赵山河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这幅作品截了图,发给了苏小晚。
“这幅最好。”
苏小晚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我也觉得。赵哥,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做一个更大的项目?比如一个全国性的非遗推广平台,把那些快要失传的手艺都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看到。”
赵山河想了想,说:“你能。”
苏小晚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说:“那我试试。”
《墨迹》的配音工作在三月中旬启动了。
林清音找了一个很年轻的配音演员,叫叶子,二十四岁,给少女角色配音。叶子是学播音主持专业的,毕业后没找到对口的工作,在一家培训机构教小孩朗诵。她没有配过动画片,但林清音听了她的试音,觉得声音里有她要的那种东西——不是“技巧”,是“真实”。
“你不需要表演。”林清音在录音棚里对叶子说,“你就想象自己是那个少女,站在干涸的墨色河流旁边,看着那些消失的异兽,你的心情是什么?”
叶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台词:“你们都去哪了?”
没有哭腔,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空气问了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林清音的眼眶红了。
“就是这个。”她说。
叶子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林清音没有解释,只是说:“后面所有的台词,都用这种感觉。”
赵山河后来在工作室听到了这段录音。他站在录音棚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叶子和林清音。叶子坐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手里拿着剧本,闭着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台词。林清音坐在调音台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一动不动。
那个画面,让赵山河想起了一年前的林清音——坐在那间堆满颜料和画稿的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分镜稿。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的,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像是在和作品里的灵魂对话。
三月的最后一天,赵山河去看陈怀远。
老人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陈怀远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看着。
“大爷,看什么呢?”
“老画册,刚参加工作那年买的,跟了我几十年了。”陈怀远把画册递给他,赵山河接过,翻了几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画面依然清晰。是一本中国古代山水画选集,范宽、李唐、马远、夏圭、黄公望、倪瓒——一个个名字,一幅幅画,像是中国美术史的微缩景观。
“这本画册,我翻了几千遍。每一页的折痕,都是我的手留下的。”陈怀远看着那本画册,眼中满是深情,“赵先生,你说我画了一辈子,到底画出了什么?”
赵山河想了想,说:“画出了自己。”
陈怀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画出了自己……对,画出了自己。我这辈子的苦、乐、悲、喜,都在这些画里了。”
他伸出手,从赵山河手里拿回画册,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抚摸着封面。
“赵先生,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这些画就交给你了。你帮我看着它们,别让它们散了。”
赵山河看着他,那双黑石子般的眼睛中,有夕阳的倒影。
“大爷,您还早着呢,别说这些。”
陈怀远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种看透了的笑容。
“早不早的,谁知道呢?提前说了,安心。”
赵山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帮您看着。”
陈怀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赵山河坐在陈怀远家的院子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没有边界,没有形状,只有颜色和温度。
他忽然想起方远画的那幅外卖车——夕阳下的小电驴,拉长的影子,鼓鼓囊囊的外卖袋。那幅画和眼前这个场景,隔着时间和空间,却在他的脑海中重叠在了一起。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夕阳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春深了。”
很快,夏晚晴评论:“老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林清音评论:“好美的夕阳。”
苏小晚评论:“赵哥,这是在哪?”
陈怀远不会评论,但他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只有两个字:“好看。”
赵山河看着这些评论和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着夕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了一盏灯。灯光不亮,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赵山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和陈怀远道别。
“大爷,我走了。”
“路上慢点。”
“嗯。”
他走出院子,骑上电驴,驶入暮色。春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温柔得像一个人的手。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为他照亮前方的路。
他想,这条路,他还会一直走下去。
不问终点,不问归期。
只是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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