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余温还没散去，生活的齿轮已经又转了起来。
赵山河回国的第二天，没有休息，一大早就骑着电驴出门送外卖了。他的理由很简单——几天不在，订单堆了不少，早点出去跑跑，把该补的补上。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补什么，平台又不会因为他几天没登录就扣钱，他只是习惯了那种在路上的感觉，风吹在脸上，路过不同的街道，看到不同的人，每一单都有一个目的地，每一单都有一个等待的人。
这种确定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第一单是从一家粥铺送到附近的一个小区，顾客是个老太太，腿脚不好，下楼不方便，每次都在备注里写“麻烦送上楼，谢谢”。赵山河爬了六层楼，敲开门，老太太接过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他，“小伙子，辛苦了，吃个橘子。”赵山河道了谢，把橘子揣进口袋，下了楼。
第二单是从一个奶茶店送到一个写字楼，顾客是个年轻女孩，化了浓妆，穿着职业装，看起来像是刚入职不久的白领。她接过奶茶的时候正在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很烦躁，语气也很冲，但看到赵山河的时候，还是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说了声“谢谢”。赵山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三单、第四单、第五单……每一单都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赵山河觉得这种普通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因为普通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没有意外，没有意外意味着他身边那些人都好好的。
下午，他去了山海互娱。
几天没来，办公室又换了一副模样。墙上多了几张新的海报，工位上的零食堆得更满了，茶水间的白板上写满了各种数据和目标——本周流水目标、新增用户目标、留存率目标，每一项都用红色马克笔写得大大的，像是在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宣战。最显眼的是门口多了一个奖牌架，上面摆着几个奖杯和证书，都是《山海绘卷》最近拿的——“最佳美术设计奖”、“年度最具潜力手游”、“玩家最喜爱的新游”。
夏晚晴正坐在办公室里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大学教授在讲课。王建国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不断点头。周逸飞坐在角落，不时举手提问，像一个小学生。
赵山河没有打扰他们，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开放工区的沙发上等。
陆薇从美术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在他对面坐下。
“赵先生，回来了。”
“嗯。”
“东京怎么样？”
“挺好的。”
陆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翻开速写本，低头画了起来。赵山河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上面画的是一只新的异兽，形态奇特，线条流畅，像是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神灵，但又多了一份现代感的锐利和锋芒。
“这张不错。”他说。
陆薇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会议结束后，夏晚晴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赵山河坐在沙发上，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她闭上眼睛，声音有气无力，“开了一下午的会，全是数据、数据、数据。老大，你说做游戏到底是创意重要还是数据重要？”
赵山河想了想，说：“都重要。创意决定上限，数据决定下限。没有创意，数据再好也只是一坨漂亮的屎。没有数据，创意再好也只是自娱自乐。”
夏晚晴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笑意。
“老大，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
“不能。”
夏晚晴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真。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大，我想把团队再扩一扩，再招两个人，一个做用户运营，一个做内容策划。你觉得呢？”
赵山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夏晚晴以前做决定都会先问他，等他点头了才去执行。现在她还是会问他，但语气不一样了。以前是“老大，我能不能……”，现在是“老大，我想……你觉得呢”。从“能不能”到“想”，虽然只是换了一个字，但背后的心态完全不同。
“你是老板，你决定。”赵山河说。
夏晚晴转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释然和被信任的满足。
“好，那我决定了。”
赵山河从山海互娱出来，上楼去了拾光动画。
林清音正在和苏念、郑野、唐雨柔、周牧开复盘会，讨论东京动画节的经验和教训。会议室的门开着，赵山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这次去东京，最大的收获不是奖，是信心。”林清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前我们总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够好，拿到国际上去会被人笑话。但这次我发现，真正好的东西，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要把它做到最好，自然会有人欣赏。”
赵山河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开了。
他没有进去打扰她们，而是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站在那扇天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没有什么着急的事。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苏小晚发来的消息。
“赵哥，我妈今天复查，李医生说指标一切正常，可以不用三个月来一次了，改成半年一次就行！[开心转圈表情]”
赵山河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想回复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真好。”
苏小晚又发了一条：“赵哥，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不是去外面吃，是我自己做。我学会做红烧排骨了，上次你说好吃，我又练了好几次，应该比上次更好吃了。[害羞表情]”
赵山河想了想，回复：“好，几点？”
“六点！你来我家！我把地址发你！”
赵山河看着屏幕上那条地址，收起了手机。
傍晚六点，赵山河准时出现在苏小晚家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苏小晚探出头来，看到是他，连忙把门打开，侧身让他进去。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像是刚从春天的田野里走出来的少女。
“赵哥，你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雀跃中又带着一丝紧张，“你先坐，菜马上就好。”
赵山河换了鞋，走进客厅。苏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进来，连忙要站起来。赵山河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阿姨，您坐着，别起来。”
“赵先生，你来得正好，我刚想找人说话呢。”苏母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脸上满是慈祥和喜悦，“小晚这孩子，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了，买菜、洗菜、切菜、腌肉，厨房里忙得一塌糊涂。我说我来帮忙，她不让，非得自己来。她说，赵哥好不容易来吃顿饭，一定要让他吃到最好的。”
赵山河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苏小晚在里面忙碌的身影。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头发有一缕垂了下来，随着她翻炒的动作轻轻晃动。
“赵哥，你别看！”苏小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慌张，“等做好了再看！”
赵山河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苏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先生，你觉得我们家小晚怎么样？”
赵山河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苏母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暗示。
赵山河假装没看懂，说：“小晚很好，懂事，孝顺，勤快，是个好姑娘。”
苏母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过了一会儿，苏小晚端着最后一个菜从厨房里出来，把菜放在桌上，解开围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看着赵山河，眼中满是期待。
“赵哥，吃饭了！”
赵山河走到餐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六菜一汤，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丰盛得有些过分了。
“你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打包带走！”苏小晚推着他坐下，给他盛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汤，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快尝尝，红烧排骨，我练了好多次的。”
赵山河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味道咸甜适中，比上次做的确实进步了不少。
“好吃。”他说。
苏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灯泡。
“真的吗？比上次好吃？”
“嗯，进步很大。”
苏小晚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开始吃起来，但她的筷子总是往赵山河那边伸，一会儿给他夹一块鱼，一会儿给他夹一筷子菜，他的碗里堆得像个小山。
“你自己吃，别光夹给我。”赵山河说。
“你难得来一次，多吃点。”苏小晚不听，继续给他夹菜。
苏母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苏小晚收拾了碗筷，洗了水果，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嘉宾们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苏母看得很开心，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苏小晚却没有看屏幕，她的目光不时地飘向赵山河，看他什么时候伸手去拿水果，就提前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一推。
赵山河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九点多，他起身告辞。
苏小晚送他到楼下。
四月的夜晚，风很温柔，带着花和泥土的混合气息。路灯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哥，谢谢你今天来吃饭。”苏小晚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像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谢什么，你做了那么一大桌子菜，该谢的是我。”
苏小晚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赵哥，你知道吗，我妈今天特别开心。她说，自从认识了你以后，我们这个家像是又重新活过来了。”
赵山河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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