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一栋废弃教堂的地下室。墙壁是青砖砌的，潮湿，水渍从砖缝里渗出来，在墙上画出一幅幅歪歪扭扭的地图。头顶一盏白炽灯，灯泡积了灰，光线昏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铁椅是林小山从面粉厂仓库搬来的，椅背和扶手焊着铁管，坐上去冰凉，硌得骨头疼。
梅里安坐在铁椅上，神父袍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领口的银十字架歪到一边。他的双手被铐在扶手上，手铐是张天师给的，铐环上刻着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的脸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不是恐惧，是那种人到了绝境反而平静下来的光。
宫崎被关在隔壁房间，绫子单独在楼上，由陈冰陪着。林小山靠在门框上，右肋的绷带换了新的，药膏的气味混着地下室潮湿的霉味，冲进鼻腔，有点呛。他把外套拉开，让药膏的气味散一散。
苏文玉坐在梅里安对面，莲花放在桌上，三片叶子平展着，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为什么要帮宫崎？”她问。
梅里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动作。
“帮宫崎？”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你以为我在帮他？我在帮我自己。”
林小山从门框边走过来，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盯着梅里安的眼睛。“你在上海帮我们对付宫崎，转头又跟他合作。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梅里安抬起头，看着林小山。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我的立场，从来没有变过。”
苏文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咚，咚。莲花的叶子颤了一下。
“你的立场是什么？”
梅里安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铐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阻止一场战争。一场会死几千万人的战争。”
林小山直起身，后退了一步。他的右肋又开始酸了，不是旧伤，是胃里泛上来的酸，烧心。他把手按在肋下，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铁锈的味道，混着药膏的苦味，压不下去。
“什么战争？”
梅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但指尖有烟熏的黄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的手说话。
“一九三七年，日本会全面侵华。南京会沦陷，三十万人会死在六周之内。整个中国东部会变成焦土。这场战争会持续八年，死伤超过三千万。”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了一圈，被墙壁弹回来，闷闷的。
“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历史。但如果仙秦的碎片被宫崎拿到，他会修改这条时间线。让日本不进攻南京，直接占领全中国。那样的话——”他抬起头，“欧洲也会被拖进去。德国会提前发动战争，日本会占领东南亚，美国不会参战。整个世界会变成轴心国的棋盘。”
林小山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就帮宫崎？”
梅里安没有躲。
“我帮宫崎，是为了控制他。让他以为我在帮他，实际上我在拖延他修改南京的时间线。冬至那天，夫子庙的遗迹才会打开。在那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苏文玉的手指停了。“你拖延他，是为了等我们？”
梅里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等你们抓到他。或者等他拿到碎片。谁赢，对我来说都一样。”
林小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你他妈的——两边下注？”
梅里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
“不是下注。是保险。你们赢了，历史保持原样。他赢了，我能确保至少欧洲不被卷入。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小代价。”
苏文玉站起来，把莲花别回腰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抖，很轻。
“你以为你是谁？上帝？”
梅里安低下头。“我是历史修正会的执事。我的职责，不是拯救世界。是让世界按照它本来的样子运转。不管它本来的样子，有多残酷。”
林小山转身，一拳砸在墙上。拳头破了，血从指缝渗出来，在墙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迹。他没有感觉。
“你他妈的就是个懦夫。”
梅里安没有反驳。
雨是晚上九点开始下的。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天上泼下来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花连成一片，把整个院子淹成了一面镜子。闪电在云层里翻滚，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炸开在屋顶上方。
霍去病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钨龙戟竖在身边，雨水从戟尖往下流，汇成一道细线。他的右眼亮着，琥珀色的光在雨幕中穿透不远，被黑暗吞噬。他听见了什么，不是雨声，不是雷声，是脚步——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转过身，走进教堂，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林小山从地下室上来时，正看见霍去病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的右眼亮着，琥珀色的光照在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教堂的玻璃碎了。不是一块，是七八块，从不同方向同时碎裂。玻璃碴飞溅在石板地面上，弹跳着，叮叮当当。几个黑影从窗户翻进来，落地无声。他们穿着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腰间别着的短刀，刀柄缠着棉绳——黑龙会的刀。
林小山抽出了双节棍。棍链哗啦一响，被雨声吞了。
“程真，守楼梯。牛全，去楼上看着绫子。陈冰，你跟他去。”
没有人犹豫。
程真站到了楼梯口，链子斧横在身前。牛全抱着皮箱往楼上跑，陈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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