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挞快好了。”周凛月忽然说。陈星灼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烤箱。“还有八分钟。”
“那我先把茶泡上。”周凛月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那个白色柜子前面,从抽屉里拿出茶壶和茶叶。电磁炉上烧着水,水开了,她把热水倒进茶壶,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烤箱“叮”的一声响了,蛋挞的香气弥漫开来。
很暖。周凛月把蛋挞从烤箱里取出来,摆在小碟子里。蛋挞皮金黄酥脆,挞心嫩黄柔软,微微颤着,冒着热气。她把小碟子放到陈星灼面前,嘴角弯了弯。
“吃吧。要是他们敢来我们家,正好抓了给管委会送过去。”
陈星灼笑眯眯的“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那只蛋挞,拿起叉子,轻轻戳了一下。挞心破了,热气和甜香一起涌出来。她把那一小块送进嘴里,很烫,很甜。
四月的日历已经翻过了好几页,但天气开始有了要回暖的意思。极夜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那些每天还坚持对钟表的人,清楚地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而那些已经被黑暗折磨得神志不清的人,早就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白天和黑夜失去了意义,清醒和沉睡的界限变得模糊,饥饿和饱腹的交替成了唯一的计时方式。
陈星灼和周凛月足不出户,不代表别人也这样。她们有堆成山的物资,有源源不断的电,有永远烧不完的煤。但小区里的大多数人没有。他们的存粮在一天天减少,煤堆在一天天变矮。当柜子里的最后一把米被舀出来,当墙角的那一堆煤被刨得只剩下碎渣,你就必须出去。再不出去,就只能在家里等死。
林薇他们和几个大姨,同在一个小区,陈星灼和周凛月不会看着她们挨饿。但她发现,她们几乎从不主动来求助。上次送米面粮油,还是陈星灼自己提出来,硬塞过去的。
天气开始暖和了。不是阳光带来的暖——阳光一直没有出现——而是空气本身的温度在缓缓回升。陈星灼注意到炉子里的煤比之前耐烧了,加煤的频率从一天三次变成了一天两次。挂在门口的厚门帘也换成了薄一点的,偶尔进出门的时候不再有那么刺骨的寒气灌进来。
黑暗里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先是脚步声多了起来。以前晚上——不对,是全天——巷子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偶尔有巡逻队的靴子踩过雪地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现在不一样了,脚步声变得杂乱,不再是巡逻队那种有节奏的步伐,而是急促的、慌乱的、时断时续的,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几个人。有人在夜里——如果那还叫夜的话——有走的,有跑的,跑,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
然后是说话声。压得很低的、鬼鬼祟祟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紧张和不安。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声音猛地拔高,然后又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突然断了。之后是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争吵声越来越多。邻居在吵,婆媳在吵,父子在吵。吵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粮食吃完了怎么办,煤烧完了怎么办,你当初怎么不多存点,我怎么知道这天一直不亮。有些人家吵完就没了动静,有些人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东西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声混在一起,然后被什么东西猛地关在了门后面,只剩下闷闷的、嗡嗡的回响。
陈星灼站在二楼的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片无边的黑暗。声音都是从黑暗深处传来的,看不见人,不知道是谁在吵,是谁在哭,是谁在跑。那些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像是找不到家的孤魂。
周凛月站在她旁边。“你听到刚才那个声音了吗?”她忽然问。陈星灼点头,她听到了,就在几分钟前,从小区东北方向传来的一声惨叫。那声音不像是吵架,不像是打架,倒像是什么东西被人发现了,或者是发现别人。声音很短促,从起到落不过两秒,像被人用力捂住了嘴。
声音没有消失。核聚能还在平稳地运转着,嗡嗡声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白噪音安眠曲。围墙上的脉冲围栏亮着微弱的指示灯,院子里的红外感应探头睁着看不见的眼睛。
林薇是几个小时后过来的。她敲门喊了几声,陈星灼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从窗户往下看,认出是她的声音,才下楼开门。
林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帽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陈星灼借着手上手电的光,看到她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痕,从眉骨划到颧骨,不深,但渗着血。
“你脸怎么了?”陈星灼问。
林薇伸手摸了一下那道伤,低头看了看指尖的血。“没事,蹭了一下。”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她抬头,看着陈星灼。“我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最近外面不太平。”
陈星灼侧身让她进屋。林薇摇摇头。“我不进去了。身上脏。”她顿了顿,“你们这几天,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先别开门。我再去几家大姨那边说一声。基地里面…白袍人在抓人…”
陈星灼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林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二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窗帘后面,周凛月也在往下看。
“柴明亮进巡逻队了。”林薇说道。也表明了消息来源。
陈星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好的。”
林薇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后退一步,退到院门外的阴影里。“我走了。”她说。陈星灼叫住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递过去。林薇看着那个手电筒,没有接。“不用。我能看清路。”
陈星灼把手电筒塞进她手里,把她的手指合拢,握住那小小的金属筒身。“拿着吧。我们有别的照明。”
林薇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电筒,指腹慢慢摩挲着筒身上的防滑纹路。几秒后,她把它揣进兜里,转身走进了黑暗里。脚步声很快就被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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