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城。
顾云初站在城门外,看着那块被风雨剥蚀的石碑。
上一次以“慕容云舒”的身份走进去,是半个月前。
那时候她戴着面具,穿着素色裙子,梳着两个小揪揪,眉心点着一颗红痣。今天她什么都没戴,什么都没点,就是她自己。
灵车停在身后,车帘掀开一角,慕容云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犹豫。
“顾姐姐,到了吗?”
“到了。”
顾云初转身走到车旁,掀开车帘。
慕容云舒坐在里面,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她看着顾云初,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下来吧。”顾云初伸出手。
慕容云舒握住她的手,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顾云初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但手还在抖。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
“那我的手怎么一直在抖?”
“因为你紧张。”顾云初松开她的手,“紧张是正常的。走吧。”
她先迈步往前走,慕容云舒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石头。
落星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主街不宽,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今天生意不太好,行人稀稀拉拉。
那棵大槐树到了。
黑漆木门就在树下,门开着。
院子里传来晾衣裳的声音,啪啪啪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女人在哼歌,听不清调子,断断续续的。
顾云初在门槛外停下来,侧身让开门口。
慕容云舒站在她身后,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院子里,女人正踮着脚尖晾被子。
她一只手按着被角,一只手捏着木夹子,嘴里哼着那首断断续续的歌。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慕容云舒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说话。
她看着女人的背影,看着女人花白的头发,看着女人微微佝偻的腰,看着女人晾被子的动作——那只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和在梦里的一模一样,和记忆里的也一模一样。
她的眼泪先于声音掉下来了。
“娘。”
女人的手停住了。
木夹子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慕容云舒,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她转过身来。
被子从晾衣绳上滑落,盖在她身上,她顾不上掀开,就那样披着被子看着慕容云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舒儿?”
慕容云舒站在那里,哭着,拼命点头。
女人扑过来了。
被子绊了她的脚,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不在乎。她扑到慕容云舒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娘以为你……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慕容云舒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颤。
屋里传来脚步声。
男人从正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泛黄的《灵药图谱》,书翻到一半,手指夹在刚才读的那一页。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书从手里滑下去,散开,纸页在风里翻了翻。
“舒儿。”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就哑了。
他没有像女人那样扑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慕容云舒从女人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爹爹——”
男人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慢慢的,走到慕容云舒面前,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的手在抖,“回来就好。”
女人的哭声从压抑变成放声。
她抱着慕容云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慕容云舒也哭,把脸埋在女人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男人站在旁边,伸手揽住两个人的肩膀,把她们一起拢进怀里。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抱成一团,哭得不成样子。
女人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顾云初身上。
慕容云舒从她怀里探出头,顺着女人的目光看过去。
“娘,这是顾姐姐。”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认真,“是她救了我,也是她带我回来的。”
女人的眼眶又红了。
她松开慕容云舒,快步走到顾云初面前,握住她的手。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不仅帮了我们的忙还把我闺女带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她的手很粗糙,常年洗衣做饭留下的茧子,磨在顾云初手背上。
顾云初没有抽回手。
“不用谢。舒儿很好,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男人也走过来了。他看着顾云初,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顾云初侧身避开了。“伯父,折寿的事少做。”
男人直起身,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姑娘,进屋里坐。”
一家三口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围坐在正房的桌边。女人去厨房烧水沏茶,慕容云舒挨着她爹坐着,手还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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