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端着茶,站在门口,目光从顾云初身上移开,落在满室的书架上。
“这些书,”他说,“你整理得不错。”
“弟子应该做的。”
孙老慢慢走进来,在一摞刚整理好的书前蹲下,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这本放错位置了。”
顾云初看过去——那是一本《东域灵脉考》,她放在了“地理志”那一摞。
“这是慕容云澜他爹写的,”孙老说,“慕容云澜你知道吧?外门执事。”
“知道。”
“他爹慕容云山,当年是慕容府最有希望冲击大乘的长老。三百年前出去游历,再也没回来。”
孙老把书放回“慕容氏先贤着作”那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本书里记的东域灵脉,有七条是慕容云山发现的。其中三条后来被大宗门占了,四条还在荒着。”
他站起来,看着顾云初。
“你知道那四条荒着的灵脉在哪儿吗?”
顾云初摇了摇头。
“在极北荒原。”孙老说,“那里终年冰封,妖兽横行,合体修士进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所以那四条灵脉,到现在还是无主之物。”
顾云初记住了这个名字——极北荒原。
孙老又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
“你在落星城,”他忽然问,“读过多少书?”
顾云初想了想,报了几本基础功法和灵药典籍。
孙老皱了皱眉,像是嫌少。
“慕容府旁支的子弟,读书都太少。”
他说,“只知道修炼修炼,以为拳头硬了就能成大道。可这世上,拳头硬的人多了去了,能走到大乘的,有几个?”
他看向顾云初。
“你知道为什么吗?”
“弟子愚钝。”
“因为路。”孙老说,“修炼的路,越往上越窄。到了合体期,每走一步都要选方向。选对了,一路往上;选错了,卡死在原地,或者走火入魔。”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书。
“这些书,就是前人走过的路。你看懂了,就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
“你不看这些书,光靠自己摸索,一百年、一千年,你也走不出多远。”
顾云初低下头,语气恭敬:“弟子受教了。”
孙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慢慢走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顾云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银杏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暗金色,风一吹,沙沙地响。
孙老今天的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你看懂了,就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
这话像是在点拨她。
可他为什么要点拨一个刚入府的外门弟子?
顾云初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整理剩下的书。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在藏书阁整理典籍,晚上回到丙字十二号打坐修炼。
阿扇和沈木那边,她让慕容明远帮忙照看着,又留了一些灵石和丹药,够他们用一阵子。
沈木的修炼资质很差,可他不肯闲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晚上很晚才睡。阿扇说他好拼命好拼命。
顾云初让慕容明远给沈木找了一本适合四灵根修炼的功法,又托人买了一些低阶丹药送过去。
沈木收到东西的时候让阿扇帮她写封信——他不会写,阿扇识字也不多,两个人凑了半天,写了一行字。
“顾姑娘,我会努力的。”
字歪歪扭扭的,阿扇还画了一个笑脸。
顾云初把信折好,收进储物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藏书阁的书,她整理了一小半。
越整理,越觉得这地方不简单。
三层的书,很多不是慕容府原有的,而是历代慕容家主从各处搜集来的。
有些书来自上古宗门遗址,有些来自秘境深处,有些来自某个已经消亡的文明。
这些书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些甚至自相矛盾,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记录的都是“道”。
有人用文字描述“道”,有人用图画勾勒“道”,有人用音符记录“道”,有人用看不懂的符号试图定义“道”。
顾云初一本一本地看,把有用的内容记在心里。
半个月后,她接到了第一个宗门任务。
任务很简单——去慕容府的灵兽园清理灵兽粪便。
这是外门弟子最常见的任务,又脏又累,贡献点还少。可顾云初没有抱怨,接了任务就去灵兽园报到。
灵兽园在慕容府的最西边,占地很大,养着各种灵兽。
低阶的有灵鹤、灵鹿、灵犬,高阶的有火凤翎雀、玉角麒麟兽——当然,那些带有一丝上古神兽血脉的高阶灵兽不在灵兽园里,它们在慕容府后面的灵兽山上,有专门的驯兽师照看。
顾云初领了一把铲子和一只木桶,开始清理灵兽粪便。
她做得很认真。
每一处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都不放过。
负责灵兽园的管事是个金丹期的老头,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王老一开始没在意她,后来看她干活利索,就多看了两眼。
“新来的?”他问。
“是,弟子慕容云舒,刚入府半个月。”
王老点了点头,没再问。
顾云初清理完灵兽粪便,把木桶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去王老那里交任务。
王老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给了她五个贡献点。
五个贡献点。
在慕容府,一枚最低级的养气丹要两个贡献点。她干了一天的活,挣了两颗半养气丹。
顾云初把贡献点收好,回到丙字十二号。
她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
慕容云舒这个身份,在慕容府的地位太低了。
外门弟子,筑基初期,三灵根——这种身份,别说接触慕容府的核心机密,连内院都进不去。
她需要往上走。
可往上走,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太快了引人注目,太慢了她等不起。
她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她在不暴露真实修为的前提下,被慕容府高层注意到的契机。
契机来了。
在她入府第二十三天。
那天她照常在藏书阁整理典籍。孙老不在,一上午都没出现。
中午的时候,慕容云澜来了。
他径直走上三楼,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顾云初蹲在地上整理书,皱了皱眉。
“慕容云舒。”
顾云初站起来,转过身,行了一礼:“云澜师兄。”
“孙老呢?”
“弟子不知。今早来的时候,孙老就不在。”
慕容云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对灵药了解多少?”
顾云初微微一愣:“读过一些书。”
“《灵药图谱》读过吗?”
“读过。”
“《万草录》呢?”
“读过。”
“《毒经》?”
“读过前两卷。”
慕容云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
“跟我来。”
他转身下楼。
顾云初跟在他身后,心里微微一动——灵药?
她想起慕容云舒的笔记,想起赵氏说的话——“云舒那孩子,天生对灵药有亲和力。”
慕容云舒的“特长”,也许就是她的契机。
慕容云澜带她穿过大半个慕容府,来到内院附近的一处院落。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药堂”。
药堂是慕容府炼制丹药的地方,由内门长老慕容云岚掌管。慕容云岚,炼虚后期,是慕容府排名第二的炼丹师。
慕容云澜推开院门走进去,顾云初跟在后面。
院子里种着各种灵药,药香扑鼻。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院子里,穿着深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慕容云岚。
“云澜,”她看见慕容云澜,开口说,“孙老不在?”
“不在。”慕容云澜说,“这位是外门弟子慕容云舒,读过一些灵药典籍。我让她来试试。”
慕容云岚看了顾云初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月白色的外门弟子服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
她转身走进屋。
顾云初跟着进去。
屋里是一间药房,靠墙立着几排药柜,柜子上贴满了标签——各种灵药的名字、年份、产地。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十几株灵药,有的已经炮制过了,有的是新鲜的。
慕容云岚指了指桌上那些灵药。
“把这些分出来。”她说,“可用的留下,不可用的扔掉。能分对多少,看你的本事。”
顾云初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灵药。
十七株。
一眼扫过去,她认出了其中十五株——都是在《灵药图谱》和《万草录》里见过的。
剩下两株,她不认识。
一株是干枯的根茎,表皮灰褐色,断面呈暗红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另一株是新鲜的枝叶,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揉碎了有刺鼻的气味。
顾云初拿起那株不认识的根茎,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表皮,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微苦,带涩,回味有一丝甜。
不是毒药。
她把根茎放在“可用”那一堆。
然后拿起另一株不认识的枝叶,看了看叶片的形状和颜色,又闻了闻气味。
刺鼻,辛辣,有点像薄荷,可比薄荷冲得多。
她撕下一小片叶子,在手腕内侧轻轻擦了一下。
皮肤立刻泛红了,微微发烫。
有毒。
她把那株枝叶放在“不可用”那一堆。
然后开始分拣剩下的十五株。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慕容云岚站在旁边,看着她分拣,没有说话。慕容云澜也站着,目光在顾云初和那些灵药之间来回移动。
顾云初分完了,退后一步,低下头。
“弟子分好了。”
慕容云岚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些灵药。
“这株为什么可用?”她指着那株顾云初不认识的根茎。
“弟子尝过,微苦带涩,回味有甜,不是毒药。”
“这株为什么不可用?”她指着那株不认识的枝叶。
“叶子擦在皮肤上会泛红发烫,有毒。”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灵药。
“十五株认得的,你分对了十四株。”
“哪一株错了?”
顾云初走过去,拿起一株——那是一株干枯的草药,看起来和普通草药没什么区别。
“这株,”慕容云岚说,“你放在了‘可用’那一堆。可它不可用。”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灵药。它叫‘枯心草’,看起来和普通草药一样,可它有一个特性——它会吸收周围的灵气,让其他灵药无法生长。你把它和其他灵药放在一起,时间长了,那些灵药都会枯萎。”
慕容云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读书读得不少,可光读书不够。灵药这东西,纸上得来终觉浅。你不亲手种过、采过、尝过,就永远不会真正了解它们。”
顾云初低下头:“弟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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