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木。”
“嗯。”
“你娘的事,”她说,“我查清楚了。”
沈木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娘……已经去世了。”
沈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以为……他以为,他可以回家孝顺到娘的……
阿扇在旁边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怎么……怎么死的?”沈木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郁郁而终。”
四个字。
轻飘飘的,可砸在沈木身上,比什么都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子——砍柴磨的,挑水磨的,练剑磨的。
他修炼三年,炼气三层。
他连一瓶最低级的养气丹都买不起。
他连一封信都寄不回去——因为门派的外门弟子没有寄信的资格,除非你出得起灵石。
他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做不了。
“她……”沈木的声音在发抖,“她走的时候……有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问的是: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怪我?有没有想我?有没有说什么?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顾云初看着他的样子,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枚玉瓶。
“你娘的执念,被这山谷里的梦魇兽吞了。”她说,“我把它取出来了。”
沈木猛地抬起头。
“执念?”
“对。”顾云初说,“你娘死的时候,执念太深,没有散尽。飘到这里,被妖兽捕捉。”
她顿了顿。
“你之前看见的那个‘你娘’,就是梦魇兽用她的执念变的。”
沈木愣住了。
“那我娘……她……”
“她的魂魄已经入了轮回。”顾云初说,“这是她的执念——她死前最后的念想。”
她把玉瓶放在沈木手心里。
“你想听吗?”
沈木的手在抖。
玉瓶很轻,可他觉得像托着一座山。
他点了点头。
顾云初掐了个诀,玉瓶上的符箓亮了亮,一团幽蓝色的光从瓶口浮出来,悬在半空中。
然后,声音响起来了。
“木头……木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他娘的声音。
他不会听错。
那是他娘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笑意的、喊他“木头”的声音。
“娘等了好久好久……”
沈木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不是跟你爹一样,也不要娘了……”
“没有——”他脱口而出,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我没有——”
可那声音没有停。它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娘不怪你……娘就是想你……”
“木头……木头……”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像一缕烟,散了。
那团光也暗下来,重新缩回玉瓶里。
沈木捧着玉瓶,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扇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捂着嘴,不敢出声。
顾云初看着沈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沈木,你爹的事,你知道吗?”
沈木抬起头,泪眼模糊。
“我爹?”
“对。”顾云初说,“我在你娘的执念里看见了一些东西。”
沈木愣住了。
他从小就知道,他爹死了。他娘说的。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爹怎么了?”
顾云初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爹没死。”
沈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你爹没死。”顾云初重复了一遍,“他是自己走的。”
沈木呆呆地看着她。
“你娘怀着你的时候,你爹就走了。”顾云初说,“他没有回来过。”
沈木的手攥紧了玉瓶,指节发白。
“为什么?”
顾云初没有直接回答。
“你爹不是普通人。”她说,“他在遇见你娘之前,遭遇过仇家暗算,失去了记忆,修为也散了。他在你们村子里养伤,遇见了你娘,两人成婚,生了你。”
她看着沈木的眼睛。
“后来他的记忆恢复了,修为也回来了。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的道。”
“然后呢?”沈木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他走了。”顾云初说,“一心求道,入了绝情道。”
“绝情道”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沈木心上。
绝情道。
斩断一切尘缘。父母、妻儿、故旧、恩仇——所有的一切,都要斩断。
斩不断,就入不了道。
入了绝情道,就是真的斩断了。
不在乎了。
沈木想起他娘说的那句话——“你爹走了。”
就这么几个字。
没有骂,没有恨,没有哭诉。
就三个字。
像是说“今天下雨了”,像是说“鸡下蛋了”。
平静得让人心疼。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娘不恨,是她把所有的恨都咽下去了,咽成了一句话。
“你爹走了。”
沈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瓶。
他忽然想起那块玉佩。
那是他爹留下的。
他娘说是祖传的,姥姥传给娘,娘传给他。
但其实,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他娘舍不得扔,也舍不得说真话。就说“祖传的”,让他贴身带着,当个念想。
沈木把玉瓶贴在胸口,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地上。
“他是什么修为?”他忽然问。
顾云初看着他。
“什么?”
“我爹,”沈木睁开眼,眼睛红红的,可声音稳了下来,“他是什么修为?”
顾云初沉默了一瞬。
“大乘。”
沈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大乘。
整个修真界,大乘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是站在云端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之间山崩地裂。
他爹是大乘修士。
而他,炼气三层。
外门弟子,砍柴挑水,被人叫废物。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锣,像砂纸磨铁。
“大乘修士的儿子,炼气三层。”他笑着说,“有意思。真有意思。”
阿扇在旁边急了。
“沈木你没事吧?”
“没事。”沈木站起来,擦了擦脸,“我好得很。”
他看着顾云初。
“顾姑娘,你刚才说,我娘的执念是从梦魇兽那儿取出来的。那她现在——”
“执念归执念,魂魄归魂魄。”顾云初说,“你娘的魂魄早已入了轮回。这道执念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等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木看着手里的玉瓶。
“会散吗?”
“会。”顾云初说,“执念不是魂魄,没有根基。时间长了,自然会散。”
沈木沉默了一会儿。
“能留多久?”
“封在玉瓶里,贴上符箓,大概能留三五年。”
沈木点点头。
三五年。
够了。
他要把这玉瓶带回去。带到他娘的坟前。让她知道,他回来了。
他没有跟她爹一样。
他回来了。
“顾姑娘,”他忽然开口,“我想变强。”
顾云初看着他。
他攥紧玉瓶。
“我娘等了我一辈子,我什么都没给她。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眼神很稳。
“我变强了,就能找到她的转世。哪怕不能相认,我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阿扇愣住了。
“转世?能找到吗?”
“不知道。”沈木说,“可我想试试。”
他看向顾云初。
“顾姑娘,你说过,那块玉里原本有东西。”
顾云初点头。
“对。”
“那东西,能帮我变强吗?”
顾云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悲伤,有愤怒,有悔恨。可在所有这些的底下,有一团火。
很弱的火,像风中的烛焰,随时会灭。
可它没灭。
“能。”顾云初说,“可那东西是什么,我还看不透。我需要时间。”
沈木点点头。
“我等。”
他把玉瓶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玉佩贴着心口,玉瓶挨着玉佩。
一暖一凉。
凉的,是他爹留给他的。
暖的,是他娘留给他的。
阿扇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走过来,拍拍沈木的肩膀。
“沈木,你别难过。”
沈木低头看她。
阿扇认真地说:“你娘不怪你,母亲都是不会怪孩子的。”
沈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眼泪还在往下掉。
“谢谢你,阿扇。”
阿扇摆摆手:“谢什么呀,我们是朋友嘛。”
她转头看向顾云初。
“顾姐姐,接下来去哪儿?”
顾云初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往前走。”
阿扇点点头,拉住她的手。
沈木也站起来,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确定放好了。
三人继续上路。
走了几步,阿扇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谷。
雾已经散尽了。露出光秃秃的山谷,全是碎石和枯草。
“顾姐姐,那个梦魇兽,还会害人吗?”
“不会。”顾云初说,“它被我伤了,起码三五年缓不过来。这期间它不敢再出来。”
“那三五年以后呢?”
“三五年以后,”顾云初说,“它要是还敢出来,就再收拾它一次。”
阿扇想了想,点点头。
“也对。”
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沈木跟在后面,时不时摸摸怀里的玉瓶。
玉瓶微微发凉,像他娘的手,放在他心口上。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也是这样。
他生病的时候,他娘就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木头,别怕,娘在呢。”
他加快脚步,追上顾云初和阿扇。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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