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维下意识偏了偏头，然后愣住了。
一个穿着红蓝格纹连体衣、头顶三瓣彩色软帽的家伙，正骑着一辆独轮车在人缝里穿梭。
头上还顶着一个大箱子，摇摇欲坠却又稳稳当当。那家伙脸上涂着惨白的底妆，嘴角用红色油彩夸张地向上勾起，可那副旋转镜片的眼镜又让整个造型多了几分荒诞的滑稽。
他挤眉弄眼地从托维身边经过，还故意朝这边鞠了个躬，差点把箱子晃下来。
托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了抽。
想笑。
但余光里，林为廉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托维硬生生把那点笑意憋了回去，脸上的肌肉都酸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严肃正经，压低声音对林为廉说：
“这个黑市也是奇特，居然让个下三流的戏子在台面上蹦跶。也不怕搞砸了买卖。”
林为廉的目光在那个小丑身上停留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短到托维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然后便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评价，只是微微侧首，示意托维继续跟着走。
托维“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跟上。只是经过那小丑身边时，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那小丑正好转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
托维赶紧把脸别开，目不斜视地盯着林为廉的后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那副滑稽的模样，不知怎的，像根羽毛似的，在他脑子里轻轻挠了一下。
托维摇了摇头，把那滑稽的画面从脑子里晃出去。他快走两步，与林为廉缩短到半步的距离，压低声音问：
“大人，咱们需要直奔目标吗？”
他口中的“目标”，自然是指那枚被炒得沸沸扬扬的魔王头角。在黑市主办者那近乎张扬的宣传下，今天到场的人里，十个有八个是冲着它来的——甚至可能更多。
托维心里盘算着，如果林为廉亮明身份，以夏朝的威慑力，那些三教九流恐怕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毕竟跟朝廷对着干，尤其还是对魔监察司这种专门处理“不该存在之物”的机构，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林为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慢游移，像是在看那些展品，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先按兵不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托维耳中，“以观察为主。”
托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他刚准备继续跟在后面默默观察，林为廉又开了口：
“如果还想调查点什么——”林为廉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远处那个骑着独轮车、仍在人群中穿梭的红蓝身影，“可以多去了解了解那个弄臣。”
毕竟那人是目前唯一能在明面上与此次黑市产生关联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林为廉发现自己看不透那个弄臣，像是有什么东西，刻意在那人周身笼着一层层层叠叠的、有意为之的迷雾，任凭他如何凝神，都无法将其看穿。
托维听从林为廉的安排，朝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小丑走去。
小丑被好几个人围在中间，似乎很受欢迎。
有人好奇他的身份，有人对他介绍的商品感兴趣，还有人纯粹是被那身滑稽装扮吸引过来看热闹的。托维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选了个既不显眼又能看清的位置。
此时小丑正站在一排药水面前，手舞足蹈地介绍着什么。
“——请看！这一款‘倒头就睡’安眠药水，绝对是您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入睡伴侣！”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配上那副挤眉弄眼的表情，已经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
话音刚落，小丑忽然两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砰！”
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紧接着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那呼噜打得抑扬顿挫，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配合着他肚皮一起一伏的节奏，活像一头喝醉了的猪在打鼾。旁边那辆独轮车没了主人，“哐当”一声倒在他身上，轮子还在空转。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托维的嘴角猛地往上扬，他赶紧咬住下唇，拼命把那笑意憋回去。腮帮子都酸了，肩膀却还在轻微地抖动。
见鬼。他暗暗骂自己。什么时候笑点变得这么低了？
可余光扫过四周，他发现和自己一样憋得辛苦的大有人在。
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仰着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在研究那几串廉价氛围灯的悬挂方式；斜前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用手掌托着半边脸，指缝间露出的眼角分明弯成了月牙；更远处有两个结伴而来的，突然凑到一起交头接耳，可那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里，分明夹杂着压抑不住的闷笑。
托维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们笑点低，而是这种场合下，发笑似乎成了一件“幼稚”的事。
在场的谁不是带着目的来的？谁不是自诩见过世面的人物？被一个小丑逗得开怀大笑——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于是每个人都用尽全力维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假装自己根本没被逗乐，只是在检查天花板、在思考人生、在和同伴商讨要事。
至于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躺在地上，呼噜声渐渐变小，然后——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继续介绍：
“咳咳，刚才只是演示环节，不小心入戏太深。言归正传，这药水的效果大家有目共睹，一瓶只要——”
人群中又是一阵笑，这次压都压不住，俨然成为了一场小丑的欢乐表演。
在小丑那堪称卖力的推销下，一件又一件商品被围观的人群相中，报出的预售价也一个比一个高。
不过按照小丑的说法，黑市有个特殊的规矩，现在只能确定价格，真正成交要等到最后统一结算。说白了，就是先圈定买家，再关门宰客。
自然有人对这套玩法不满。
“魔王头角呢？”人群中忽然有人拔高了嗓门，“到底是真有货还是拿我们开涮？怎么不摆出来让大伙瞧瞧？”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整个仓库里，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展台标注着魔王头角。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到那个红蓝身影上。
“要是敢耍滑头，”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阴恻恻的，“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托维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小丑。他想看看，这个从开场就游刃有余的家伙，现在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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