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林淡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从干裂的唇间飘出来,散在满是药味的空气里。
他努力想让皇上听清自己说的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才能挤出,声音闷而微弱,几乎辨不清字句。
皇上的龙袍袖摆还被他虚虚攥着,那力道轻得像是随时会滑脱。
皇帝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那双已经涣散了大半的眸子里,还固执地残留着一点光,那光不是求生,是还有话没说完。
“都退下。”皇帝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急促。
夏守忠立刻打了个手势,满屋子的内侍、宫人、御医如潮水般无声退到外间廊下。
江挽澜站在床尾,身子僵得像一尊石像,被碧荷搀着,却怎么也不肯离开。
皇帝没有赶她。
此刻,他已顾不上任何规矩。
然后,这位九五之尊,当着满屋子尚未退尽的奴才的面,从床边那张硬木圆凳上起身,一撩龙袍的下摆,径直坐在了床沿上。
床榻微微一沉,他弯下腰,将耳朵俯到林淡唇边,明黄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药渍也浑然不觉。
这是极不合规矩的。
哪有天子俯首听臣子临终遗言的道理?
哪有君王坐到臣子病榻上的先例?
可此刻,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夏守忠把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眼皮都不敢抬。
御医们更是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脖腔里。
林大人都已经这样了,皇上没有天子一怒、牵连他们满门已是万幸,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讲什么礼制?
“臣不行了……”
林淡的声音因为皇帝的靠近而稍微清晰了些,却更让人听得心头发紧——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才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从所剩无几的生命里舀出一勺。
“臣应该撑不了太久了。臣想趁还能说话……跟皇上说几句心里话。”
他的目光迎上皇帝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曾经清亮温润、也曾因倔强而灼灼逼人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昔日的恭敬与克制,也没有了那日在紫宸宫的心灰与疏离。
只剩下一种东西——将死之人特有的、坦荡到无所顾忌的平静。
“皇上……您是个好皇帝。”
他说“臣读了那么多史书,看过了那么多帝王的功过……臣可以说,您比他们都强。”
皇帝的眼眶红了。
他紧抿着唇,胡须微微颤抖,那只被林淡攥住袖口的手,反过来死死握住了林淡冰凉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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