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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守忠接到消息时,皇上正在紫宸宫里看奏折。
说是看奏折,其实那本折子已经摊开了小半个时辰,朱笔搁在笔山上,始终没沾过墨。
皇上的目光落在虚空里,面前的奏折上是西北军饷的奏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夏守忠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这几日,皇上没有提过一次林淡的名字。
可他派往林府的龙禁尉每隔一个时辰便回来禀报一次病情;他把私库里压箱底的龙骨和老参都送去了林府;他让忠顺王爷专门派人过去,明里暗里问了三次“林淡到底怎样了”。
他不提,可御前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
所以当夏守忠快步走进殿内,跪倒在御案前,声音发着抖禀报“林大人想见皇上最后一面”时,皇上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他没有问“当真”,没有问“怎会如此”,甚至没有等夏守忠说完。
他丢下那一沓没批完的奏折,立刻起身。
“备马。”
只有两个字。
夏守忠张了张嘴,想说銮驾更快,想说微服出宫不合礼制,想说前面还有等着觐见的朝臣。
可在对上皇上那双眼睛的刹那,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皇上今天的眼神不对劲。
这眼神能让夏守忠看出,皇上怕了。
皇上没有摆銮驾,没有传仪仗,只带了夏守忠和一队贴身的龙禁尉、一小队执金卫,便翻身上马,疾驰出宫。
御道两侧的宫人内侍纷纷跪倒,谁也不知道那个策马狂奔的明黄身影是谁,只看见那道影子疾掠而过,卷起一地的落花与尘埃。
林府的大门已经为他敞开。
皇上大步流星地踏入正房时,满室的药气与死气扑面而来。
廊下的御医们跪了一地,王御医、刘御医、李御医……一众人等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孙一帆满面泪痕地引他入内。
而当皇上的目光落在床榻上时——他感觉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平日里那样鲜活的人,如今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躺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那里还有一口气在。
几日不见,那个在紫宸宫里梗着脖子与他争辩的年轻人,竟已脱了形相。
“林……林爱卿。”皇上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林淡的眼珠迟缓地转向声音来处。
在看见那明黄身影的刹那,那双已经灰蒙蒙的眸子里,忽然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子行礼,被皇上一把按住。
“别动!林爱卿,朕来了!”皇上的声音急切而沙哑,他半跪在床前,那明黄的龙袍铺在满是药渍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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