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细若游丝的脉搏,还在顽强地、一下一下地,扣着她的指尖。
到了第四日傍晚,林淡忽然醒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神志恢复,也不是回光返照式的亢奋,而是极其平静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了片刻,第一眼便寻找到了床边的妻子。
“挽澜。”他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清晰,只是那里面透着的虚弱,让江挽澜的心瞬间被攥成了一团。
“我在!夫君,我在!”她慌忙凑上前,手忙脚乱地端过参汤,手却抖得端不稳,汤汁洒了一手背也顾不上,“你别说话,先喝药,孙御医就在外面——”
“不用了。”林淡微微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神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让他们都出去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江挽澜的眼泪,在干涸了两日后,重新涌了出来。
孙一帆无声地叹了口气,示意所有御医和下人退出内室,自己也退到了外间廊下。房门轻轻合上,烛火摇了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浓重而孤单。
林淡看着江挽澜。
他看得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目力描摹她的轮廓。
她的眉眼,她哭得通红的鼻尖,她凌乱的鬓发,她衣襟上沾的药渍——成婚多年,头一次见她这般狼狈。
“挽澜,”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成婚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照顾我。”
“你胡说什么。”江挽澜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我没有胡说。”
林淡认真地望着她,“你嫁给我的时候,出身比我好,我几乎什么都没有。你堂堂郡王府的嫡女,跟着我,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我心里都有数。”
他喘了口气,眼神刹那间柔软得像一汪春水。
“我最对不住的除了你,还有咱们的儿子阿鲤。我……不中用了……不能看他娶妻生子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角有泪无声地滑下,没入鬓角,“还有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实在是不孝……祖母年事已高,让她为我伤心,更是大不孝……”
“你别说了!”江挽澜终于失控,攥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掌心里,“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你会好的!御医说——”
“御医说的话,你信吗?”
林淡微笑着打断她,笑里没有苦涩,只有坦然,“挽澜,还有曦儿那孩子。她从小身子就不好,又爱为他人着想,最是能感同身受。我这样走了,她怕是……要受不住的。你替我,多顾着她些。她还小,往后日子还长,别让她钻了牛角尖,别让她因为我的事伤了身子……”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息越来越弱,却还在挣扎着把每一个牵挂都交代清楚。
“还有我爹娘那边……我可能是等不到了,你替我跟爹娘说……儿子的福分,是她们给的,儿子没用,不能孝敬她们到老……”
“够了!够了!”江挽澜忽然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直起身来,声音尖利而破碎。
她攥着他的双肩,力道大得让病榻都晃了晃,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挡不住那近乎嘶吼的哭喊:“你说不放心这个,说不放心那个!阿鲤才多大!黛玉身子弱,你怕她受不住,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这么多?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林淡!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浑身颤抖,声音扯得嘶哑,那是成婚这么多年来,江挽澜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至此。
她一向是端庄的、稳重的、替他将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贤内助。哪怕他触怒天颜、吐血昏迷,她也咬着牙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她哭得像个孩子。
“你起来啊!”她捶着他的胸口,力道却轻得像是怕把他捶碎,“你好起来!你自己去照顾!你自己去看阿鲤娶媳妇生子!你欠我的!你欠孩子的!你欠这个家的!你得活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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