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说:“一个小孩,不到五岁,从北边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说要找耀华兴姑娘。”
耀华兴愣了一下:“找我?”
公子田训站起来:“去看看。”
几个人走出府衙,来到北门。城门已经被打开了窄窄的一条缝,那孩子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高大的士兵,一点也不怕。他吸了吸鼻子,把信举过头顶。
“耀华兴阿姨在吗?我爹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耀华兴蹲下来,接过信。信封已经被雪水浸湿了,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耀姑娘,这封信是托人代写的。我儿子演验,想去南桂城看看。他没有恶意,就是想和你们玩。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请你们不要为难他。刺客演凌。”
耀华兴看完信,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说不清的情绪。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演验仰着脸,盯着她,眼睛很大很亮,和他爹完全不一样。
“阿姨,你认识我爹吗?”他问。
耀华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葡萄氏·寒春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演验的头:“你爹……我们认识。”
演验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爹说,南桂城有好多好多人,都是好人。他说你们会陪我玩。”
寒春的眼眶红了。林香也蹲下来,拉着演验的手:“你叫演验?几岁了?”
演验伸出四根手指:“四岁。再过两个月就五岁了。”
林香说:“我比你大。你叫我姐姐。”
演验乖乖地叫了一声:“姐姐。”林香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演验在南桂城住下了。他被安排在太医馆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棉被是新絮的,炭盆烧得旺旺的。
耀华兴给他端来一碗热粥,他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还用舌头舔碗底。耀华兴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林香给他拿来一块糖,他含在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甜得直跺脚。三公子运费业把自己珍藏的英州烧鹅腿分了他一只,他啃得满脸是油,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红镜武蹲在他面前,摆出“先知”姿态:“小朋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伟大的先知!”
演验歪着头看他,然后说:“叔叔,你流鼻涕了。”红镜武一摸鼻子,果然,冻得流清鼻涕了。他讪讪地擦了擦,众人大笑。
赵柳站在门口,握着短刀,看着那个孩子。她的眼神很复杂。她想起林太阳,想起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她恨演凌,恨得咬牙切齿。但她看着演验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恨不起来。
公子田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气不要撒在孩子身上。”
赵柳点头:“我知道。他没惹过我们,他什么都不知道。”
心氏坐在屋顶上,俯视着院子里那个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的耳朵在动,听着他的笑声,听着他踩雪的声音,听着他喊“姐姐”“阿姨”“叔叔”的声音。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那个河北的小村子里,也这样在雪地上跑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仇恨。
演验在南桂城待了好几天。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耀华兴的房里要一碗热粥,喝完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堆雪人。他的手太小,雪球总是滚不圆,他就用脚踹,踹得雪沫子飞溅。林香帮他把雪球拍圆,寒春找来两根树枝做手臂,运费业贡献了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演验退后几步,看着那个雪人,满意地点头:“像!像!”
红镜武问他:“像什么?”
演验说:“像我爹。我爹就是这样的。”
众人沉默了。运费业张了张嘴,想问“你爹是什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耀华兴轻轻拍了拍演验的头:“你爹……很高,很瘦,走路有点瘸,是不是?”
演验使劲点头:“对!阿姨你见过我爹!”
耀华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笑了笑:“见过。你爹……挺厉害的。”
演验又问:“那我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耀华兴说:“快了。再过几天,他就来接你了。”
演验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堆雪人。
二月二十日清晨,演凌来到南桂城北门外。他没有靠近城墙,只是远远地站着。他身上裹着白布,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他望着那座城池,望着城墙上那些巡逻的士兵,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他的儿子在里面。他不敢进去,因为他知道,他一进去就会被抓。他只能等,等儿子出来。
天亮了,城门开了一条缝。演验从里面跑出来,身后跟着耀华兴、林香、寒春、运费业、红镜武、赵柳、心氏。演验跑得很慢,因为雪太深了,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演凌面前,他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爹!爹!你怎么才来?我等你等了好久!”
演凌蹲下来,抱住儿子。他的手在发抖,眼泪流了下来。他抬头看着那些人——耀华兴、林香、寒春、运费业、红镜武、赵柳、心氏。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和儿子,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演凌站起来,把儿子扛在肩上,转身就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耀华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演凌,验儿是个好孩子,别让他走上你的路。”
演凌的肩膀在发抖。他没有回答,只是扛着儿子,走进风雪里。演验趴在父亲肩上,回头看着那些人,使劲挥手:“阿姨再见!姐姐再见!叔叔再见!”
耀华兴也挥手:“再见。”
林香哭着说:“再见,验儿。”
运费业梗着脖子,没有挥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演凌走远了。白茫茫的雪地上,只剩下两行脚印,一大一小,延伸到天际。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南桂城的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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