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都市,热得比往年都早。
市政府大院里的知了还没开始叫唤,一份举报信已经摆到了省纪委的案头。举报人落款是田发军,举报对象是世界通集团,罪名写得很重——“侵吞兴州市国有集体资产”,矛头直指镜湖风景区的经营权。信里措辞激烈,引经据典,把三年前经营权转让过程中的一些程序瑕疵翻了个底朝天,字字句句都像是要把徐大志往墙上钉。
田发军这个人,商场上有点头脸的人都知道。早年做过几年生意,赔多赚少,无非靠其姐夫赚了点钱,这一次,他背后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强军。
消息传得飞快。
林晓雨是在办公室接到电话的。省纪委来函协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镜湖风景区那个项目她经手过部分合同,知道经营权取得的程序确实不算完美,兴州为了招商引资,很多手续都是后补的,真要较真起来,能找出不止一两个漏洞。
她没有犹豫,放下电话就回了家。
林晓雨的父亲林国栋见女儿突然造访,他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君子兰浇水,听见敲门声,慢悠悠地摘下眼镜。
“爸。”林晓雨站在门口,难得露出一丝踌躇。
林国栋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屋,从茶几时候,他才开口:“说吧,什么事。”
林晓雨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举报信的内容到省纪委的协查函,再到世界通可能面临的压力。她说得很客观,把自己办公室主任的身份摆得很正,但林国栋听得出来,女儿语气里藏着的那点着急,不是一个办公室主任该有的着急。
“你只是世界通集团的办公室主任。”林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查一查也好,有个结论,以后不用每次应对他人举报了。”
这句话说得举重若轻,却把林晓雨心头那块石头卸下了一大半。她知道父亲这句话的分量——不是袒护,不是包庇,而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有些东西与其捂着盖着,不如摊在太阳底下晒一晒,晒透了,反倒没人能拿来做文章。
林晓雨从父亲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跟徐大志沟通这件事。
兴州市委这边的反应比林晓雨预想的要快得多。
袁长春副书记是第一个发声的。他在一次市委工作例会上主动提到了镜湖风景区经营权的问题,语气不重,但态度明确:“世界通集团是通过公开程序取得经营权的,当时兴州市的招商引资政策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不能说现在回头看有些程序不完备,就把人家定性成侵吞资产。这个逻辑讲不通。”
李诚副书记紧接着也在不同场合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两个人一个是分管经济的,一个是分管旅游的,立场一致,态度鲜明,这在兴州市委里形成了不小的风向标效应。
真正让人心里有底的,是市长陈国邦。
陈国邦在办公室里把世界通集团当年取得镜湖风景区经营权的材料再翻了个遍,一份一份地看,一项一项地核对。看完之后,他把秘书叫进来,只说了一句话:“通知相关部门,把合法手续整理齐全,给省纪委送过去。”
秘书迟疑了一下:“陈市长,有些手续确实是后补的……”
“后补的不代表不合法。”陈国邦摘下眼镜擦了擦,“当时的事情要用当时的政策来看,不能用今天的尺子量昨天的衣服。再说了,镜湖风景区这三年发展得怎么样,兴州老百姓看得见,省里的领导也看得见。”
这话传到外面的时候,兴州市府大楼上下一片哗然。谁都知道陈国邦这个人不爱表态,一旦表态了,那就是真的定了。
省纪委的协查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世界通集团这边积极配合,把所有涉及镜湖风景区经营权的合同、批文、会议纪要全部整理归档,一份不少地递了上去。
负责协查的工作人员在兴州待了不到一周,核查完材料之后,给出的结论很明确:程序上确有不够规范之处,但不存在侵吞国有集体资产的主观故意和事实行为,建议结案。
雷声大,雨点小。
消息传到田发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城东的一家茶馆里跟人吹牛,手机响了,接完之后脸色大变,茶都没喝完就匆匆走了。跟他喝茶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田发军知道自己惹麻烦了。他没想到世界通集团的根基这么深,更没想到兴州市从上到下会有那么多人替徐大志说话。他开始后悔接了王强军这单活,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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