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的话语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满庭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周萤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庭院边缘那道修长的身影。
星期日。
“是我小看周玄先生了。”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星期日终于开口,“我一直以为,先生只是来此游历,为解决「戎韬将军」死劫寻求帮助。”
“却不曾想,先生竟能在「家族」的注视下,知晓连我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甚至还能在「同谐」的影响下,察觉到我的存在。”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旁若无人地坐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落座。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周玄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微微颔首:
“所以周玄先生,在您询问我之前,可否先替我这位「橡木家系」的家主解惑呢?”
话里隐隐带着几分质问。
“回答星期日先生的问题自然可以,但总归要有个先来后到,不是吗?”周玄又将话题抛了回去。
星期日看了一眼周玄身旁面若寒霜的「织命者」后,忽然笑了。
“是在下唐突了。既然是周玄先生所问,我自然知无不言。”
星期日在心中轻叹一声。
又是变量啊……且是不可理喻的变量……
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做思考状,片刻后开口道:
“若我为「帝弓天将」,自是要践行「巡猎」的职责,设法抹灭那散播瘟疫之源头,以扞卫世间安宁。”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一贯作风。
但周玄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阁下的意思是……并不愿牺牲自己?”
“不。”星期日否认得很干脆,“若有需要,我自当挺身而出,不惜此身。但那瘟疫之地源头未灭,我又怎能如此轻易赴死,让灾厄蔓延?”
“若是此间疫症无法根除,又当如何?”周玄将问题的边界又收紧了一圈。
星期日沉默了一瞬。
“那就舍了这条命吧。”
他说得平静,没有迟疑,没有挣扎,像陈述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
周玄深深看了他一眼,感慨道:“你真该与「开拓者」同往。”
这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因为他察觉到了星期日的决心。
「无名客」一行人也纷纷点头。
这种不畏惧牺牲、无私奉献的精神,很符合「开拓」的理念。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认同。这个人,骨子里和他们是一路人。
然而,星期日却只是笑了笑,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或许吧。”
“此刻我还有未竟之事,或许将来有一天,我真的会踏上星穹列车。”
周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翻过一页书。
“第二个问题。”
他撑着桌面,在「织命者」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众人围坐的石桌主位,站定。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近乎透明的光影。
“依诸位所见,在这场关于自身命运的旅途中,是「结果」更重要,还是「过程」更重要?”
“自然是「结果」。”
砂金率先开口,声音笃定:“如果没有「结果」,再精彩的「过程」也将失去意义。”
就像他自己。
如果最后无法完成复仇,那又如何对得起“卡卡瓦夏”这个名字?
那些忍耐,那些算计,那些在暗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岁月,如果最终换不来一个“结果”,那它们又算什么?
在他心中,所有「过程」都是为「结果」服务的。
若不成功,不如早些死去。
“可是……过程中的花花草草也很重要啊!”
三月七的声音清脆得像一颗弹珠弹在了桌面上。
她歪头看向砂金,粉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到死去,仅仅是为完成一个又一个‘目的’。”
她打了个哆嗦,肩头缩了缩:“咦惹……那样的人生还不如被封存在‘六相冰’里呢……”
“三月说的没错。”姬子接过话头,放下手中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没有「过程」的「结果」是没有意义的。”
“就像有一位神明对你有求必应,你终有一日会因那轻易得到的「结果」而感到空虚,继而踏入真正的「虚无」。”
瓦尔特回忆起曾经的自己,推了推眼镜:
“我们会为了「结果」而欢呼、会为得尝所愿而雀跃、会为圆满落幕而感动。”
“但值得被铭记的,永远是「过程」。”
他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想起了自己经历的点点滴滴,心中感慨万千。
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特斯拉有没有想自己……如果她知道自己找到了安禾,一定会很开心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缕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丹恒和安禾亦是与“家长”和同伴的理念相同,跟着点了点头。
对星穹列车来说,「开拓」的「过程」就是意义本身。
唯有星宝似乎有些犹疑。
她不是不认同伙伴的理念,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姬子那句“你终有一日会因那轻易得到的「结果」而感到空虚”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里。
她想了想。
如果一个人可以轻易得到「结果」,那他对「结果」的阈值就会越来越高,越来越难以被满足。
今天想要一颗糖,明天想要一座城,后天想要一片星河。
直到做什么事都索然无味,再也感受不到“得到”的满足感。
而这样的、被阈值拉到无限高的灵魂——
好像……自己好像……好像见过……?
它们似乎、大概、或许、应该……
很好吃?
嘶……
星宝惊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后背一阵发凉,冷汗从脊背渗出来,浸湿了薄薄的校服。
吃灵魂?!!
我怎么会有这种恐怖的想法?!
难道我天生就是个大反派?!!!
一旁的小三月见星宝突然花式变脸——先是沉思,然后恍然,然后惊悚——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她歪着头,凑近了些:“你咋了?”
“没。”星宝可不敢说自己在想什么,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悚切换成淡定,像翻书一样快,
“我只是觉得大家说得对!”
“嘿嘿~”小三月不以为意,“我就知道咱们「无名客」都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吗……
不知怎么,星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那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糊,朦胧,隐约有个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
仿佛自己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一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被刻意藏起来的、不该被想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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