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后，最先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安静。
一百零一层。
灰色长廊笔直往前，地面、墙面、顶灯，全是同一套冷色调。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两侧墙壁上嵌着几道极细的银色线条，灯光顺着线条往前延伸，把整条路切得更规整。
这里和楼下完全像是两个世界。
都透着豪门门庭的热闹。可到了这一层，热闹像是被一刀切断，空气里只剩下冷气机缓慢运转的低沉嗡鸣，还有那股淡淡的金属味。
像一座藏在高楼深处的保险库。
也像一处不欢迎外人多看的禁地。
陈峤走在前面。
脚步放得很轻。
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可即便如此，走到这条长廊里时，他的背脊依旧下意识挺直了几分，连呼吸都收敛了不少。
“诸位，前面就是了。”
长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房门。
门很高，也很宽，表面没有花纹，只在正中间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识别面板。门框四角各有一个暗红色的小型监测头，门两侧的墙体厚得夸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普通结构。
若是细看，还能看见门框与墙体接缝处压着一层极薄的黑色合金，边角处隐隐有极淡的符纹流转，像是某种阵列的收束节点。单看这扇门，就知道里面存放的东西，绝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陈峤走到门前，先刷卡，再输密码，然后把右手按在识别面板上。
“滴。”
第一道验证通过。
紧接着，门框上方亮起一道蓝光，从头到脚把陈峤扫了一遍。
“身份确认。”
第二道验证通过。
陈峤又朝着旁边侧了半步，对着墙上的一个隐藏式摄像头抬起了脸。
“陈峤，接待总务部，授权编号A1-特字047，带陆队长及其队友入馆。”
短暂的静默后，墙内传来机械女声。
“语音通过。”
第三道验证完成。
门锁开始解除。
一连串极其沉闷的机械摩擦声从门后传来，像是有数道卡榫被依次抽离。声音不刺耳，却自带分量，每响一下，都像是把这片空间的气氛又压低了一层。
厚重的金属门板朝内缓缓退开。
门开了。
一股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
迦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安卿鱼推眼镜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曹渊没说话，但他握拳的指节明显紧了一下。
门后，是一个极其夸张的巨大空间。
三层楼高。
中空。
一眼看过去，四面全是深色金属结构搭起来的展示柜。那些展示柜高低错落，密密麻麻，一排接一排往里铺开，直到视线尽头。此刻内部的灯光还没全亮，只亮着门口这一片，后方大片区域都还暗着。
那一排排柜体沉在黑暗里，像是蛰伏着什么。
陈峤站在门边，抬手按下了总控灯。
“啪。”
第一排灯亮。
“啪。”
第二排。
“啪，啪，啪。”
整整一排排灯光顺着中轴线往前点过去，白色灯带把一座座展示柜从黑暗里拉了出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深海底部缓缓掀开一张巨幕，把被岁月压住的锋芒，一寸寸还给人间。
一瞬间，整个空间彻底亮了。
成百上千个透明柜体整整齐齐地立在三层挑空的大馆里，每个柜体里都摆着一件或者几件东西。刀、剑、枪、钟、钉、珠子、木盒、断裂的铜片、烧焦的布条、黑色头骨、泛着绿光的水晶，种类多到让人看得眼花。
有些东西安静得像死物。
有些却只是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例如一只表面布满裂纹的陶碗，碗沿处仿佛还凝着干涸的黑色痕迹。又例如一枚悬在透明液体中的青铜眼球，灯光落上去时，那东西像是活着一般，折出一缕诡异的光。更深处甚至还有一截被封进真空罩里的焦黑手臂，五指蜷曲，像是死前还抓着什么。
这里不是普通的收藏室。
这里是禁物收藏馆。
百里家的禁物收藏馆。
陈峤转过身，脸上挂着笑。
“几位眼前看到的，就是百里家族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禁物馆藏。”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不由多了一点藏不住的自豪。
这种自豪，不只是炫耀家底。
更像是一个见识过太多珍稀之物的人，在向外人展示一座真正的底蕴之库。
“总计三百八十三件。”
“从序列靠前但无害的低级物件，到真正意义上的高危禁物，这里都有。”
安卿鱼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离门口最近的那几排柜子上。
他的眼神很快。
也很稳。
像手术刀掠过一排排标本架，先扫轮廓，再辨功能，再判断价值。别人看见的是壮观，他看见的是一套完整到令人垂涎的实验样本体系。对他这种人来说，这地方的吸引力，甚至比一座金山还大。
他一边看，一边低声问：“都有编号和记录？”
“都有。”陈峤点头，“每一件禁物的来历、作用、已知副作用、启动条件、封存方式，都在柜体下方有资料卡。诸位可以随意翻看。”
曹渊朝着更深处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几件兵刃类禁物上停了片刻，随后又移开。
“只有这三百八十三件？”
陈峤笑了一下。
“馆里摆出来的，只有这些。”
“董事长手里还有十二件超高危禁物，单独存放在别的地方，不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时，口气仍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几个字落进几个人耳朵里，分量却都不轻。
十二件超高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底厚了。
这是真正能让一支特殊小队都不得不高看一眼的底牌。
安卿鱼低声念了一遍。
“十二件超高危。”
“百里家这底子，确实厚。”
陈峤听到了，也没否认，只是把话往回带。
“董事长这些年一直很看重守夜人体系，也很看重真正有本事的年轻人。诸位是第五预备队，前段时间做下的事，董事长都知道。”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了陆玄身上。
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分量。
“所以，董事长特意交代，今天这份薄礼，不是客套。”
“这里的三百八十三件禁物，诸位每人可以自由挑选一件，直接带走。”
这话一出，连曹渊都挑了下眉。
每人一件。
从百里家这种地方的馆藏里随便挑。
这手笔已经不是大方了，是往人脸上直接砸诚意。
陈峤又补了一句。
“当年假面小队的队长王面来百里家时，董事长也曾亲自赠过他名刀“弋鸳”。”
他说这句，本意是想把这份礼的价值再往上抬一层，好让几人明白，这种待遇极高，不是谁都能碰上。
结果他话音刚落。
陆玄直接点了点头。
“行。”
没有客气。
连半句“那怎么好意思”都没有。
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曹渊、安卿鱼和迦蓝。
“都别客气。”
“自己挑。”
“喜欢什么拿什么。”
这话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在自己家拿东西。
陈峤脸上的笑都僵了极短的一下。
另一边。
监控室。
百里辛坐在一块单面监控玻璃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清茶。
茶还冒着一点热气。
而他的人，已经沉默了。
刚才陈峤那句“每人可选一件”说完，他原本还等着这几个年轻人象征性客套两句。按常理，这种场面下，年轻人多少会先推辞几句，再一脸受宠若惊地谢过。
这样一来，礼面有了，话面也有了。
他再顺势把东西送出去，既显百里家的格局，也能把人情做得更漂亮。
结果陆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直接收了。
不光自己收。
还让队友随便挑。
百里辛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重。
但足够说明他心里那点肉疼已经起来了。
百里家家大业大不假，可禁物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能按价格衡量的。很多玩意儿，花再多钱都未必能买回来，送出去一件就少一件。更何况，现在看这个架势，这群人还真准备照着贵的拿。
只是这会儿他不能露别的神色。
这礼是他自己让送的，人也是他自己要笼络的。现在人家真不客气，他只能坐在监控室里受着。
“这小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眼角微微抽了抽。
站在旁边的助手没敢接话。
馆内。
曹渊和安卿鱼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都有点意外。
但很快，两个人都懂了陆玄的意思。
百里家既然敢送，他们就敢拿。
这种时候客气，没有半点意义。
你今天客气，人家也不会因此更看重你，只会觉得你不够果断。
曹渊点了点头。
“明白了。”
安卿鱼也笑了一下。
“那我真不客气了。”
迦蓝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紧了自己的手，然后看向了那些一排排亮着灯的柜子。灯光倒映在她清亮的眼睛里，像铺开了一条细碎的河。这里的东西太多，她并不擅长分辨价值，可她知道，陆玄既然这么说，那就意味着她只需要挑自己真正用得上的。
陈峤这会儿反而只能把笑容撑得更稳一些。
“诸位请自便。”
“若有看上的，直接告诉我，我会安排解锁和封存。”
三人分开了。
曹渊往左边走。
安卿鱼往前。
迦蓝则朝着靠右的一列展柜过去。
陆玄刚抬步，陈峤却轻声叫住了他。
“陆队长。”
陆玄回头。
“董事长还额外给您准备了一件东西。”
“单独给我？”
“是。”
陈峤抬手示意了一下更里面的一扇小门。
“请您跟我来。”
陆玄看了眼分散开的三个人。
曹渊已经在一排刀器柜前停住了，目光落在一串佛珠模样的禁物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安卿鱼则蹲在一个装着各式金属盒的区域前，资料卡已经被他翻开两张，眼里那点研究欲几乎藏不住。迦蓝站在一只放着手镯和发簪的柜子前，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你们先挑。”陆玄说。
“行。”安卿鱼头都没抬。
“我知道。”曹渊回了一句。
迦蓝则回头看了陆玄一眼，点头。
陆玄这才跟着陈峤往里走。
那扇小门在馆侧，门不大，进去以后是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尽头，就是一间独立的小室。
小室不大，四面墙都做了特殊处理，地面和墙体上刻着一圈圈极细的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并不刺眼，反而被压得极深，像是银液渗进了金属之中。几处关键节点上还嵌着细小晶石，晶石里有微弱的光缓缓流动，彼此首尾相接，把整个房间连成了一座完整的封禁阵列。
一看就是封禁阵列。
房间中央摆着一个修长的黑匣。
匣子通体乌黑，表面没有花纹，长度接近一米五，边角打磨得极其利落。和普通收藏盒不同，这个匣子。
站得近了，甚至能感觉到那层结界上有一股极稳定的排斥力，像平静水面下压着一头看不见的凶物。
陈峤走上前，抬手按在旁边的面板上。
“陆队长，这就是董事长单独给您准备的礼物。”
“这件东西的级别，比外面馆藏那些都高。”
“原本董事长的意思，是等寿宴结束后再私下送到您手里。但他后来改了主意，说既然送，就干脆送得利索点。”
说完，他按下了解锁。
黑匣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柄刀。
雪白。
极白。
刀身窄长，刀锋细得惊人，整条刀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芒。那红芒并不艳，反而像是某种被压到极深处的温度，沉在白色刀身深处，安静地呼吸着，乍一看冷，细看却透着一股让人背脊发紧的危险。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名刀。
它更像一缕被人强行锻成刀形的寒光。
陆玄一眼就认出来了。
序列061。
超高危禁物。
“斩白”。
这是真正的原版。
不是百里胖胖之前借给他用过的仿品。
陈峤看着他的表情，笑着介绍。
“序列061，“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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