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套房里很安静。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客厅和卧室之间那道长长的地毯切成了明暗两块。
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很轻。
茶几上还摆着昨晚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玻璃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旁边几份请柬和礼盒安安稳稳地放着,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今天这趟出门,和往常不太一样。
胖子没在。
他提前回了广深,去忙家里的事,这会儿套房里只有陆玄、曹渊、安卿鱼和迦蓝。
陆玄站在落地镜前,慢慢把西装外套的衣摆抻平。
这套西装是在姑苏市买的,价格不便宜,版型更是挑不出毛病。当时还是胖子亲自陪着挑的,嘴里念叨了半天,说陆玄这张脸穿黑色最压场,往那一站,谁看了都得先掂量三分。
深黑色的料子压得住场,肩线利落,腰身收得很准,穿到他身上以后,整个人的线条一下就出来了。
雪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领带系得规规矩矩,领口一收,脖颈和下颌的线都显得更硬朗。
这身打扮跟他平时差得不小。
平时的陆玄气质就够扎眼了,今天再这么一收拾,站在镜子前面不说话,都让人很难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而且那种扎眼,不是浮在表面的俊朗。
是安静。
是收敛。
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仍旧能把周围人的目光一点点拽过去的存在感。
曹渊从旁边走过,顺手把袖扣扣上。
他也穿着西装。
只是同样一套黑西装,到了他身上,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股凶悍、桀骜、野得压不住的劲儿,全塞在这身衣服里,西装根本盖不住。领带系得再正,也压不下他眉眼里的那股狠劲。袖口一收,手背和小臂上的线条更利落,反倒把那股危险感衬得更明显了。
谁要是第一眼看到他,脑子里只会先跳出来四个字。
西装暴徒。
曹渊自己对这个评价倒是没意见。
他低头看了看裤腿,又扯了下领带,皱眉道:“这东西穿着不方便动手。”
陆玄扫了他一眼,“寿宴又不是让你打架去的。”
“那可不一定。”
曹渊说得一本正经,“百里家现在这个局面,什么事都可能出。越是这种场合,越容易有人借机生事。真要动起手来,我这领带第一时间就得先扯掉。”
陆玄笑了笑,没接这茬。
安卿鱼坐在沙发边上,正在慢条斯理地戴眼镜。
今天他没穿白大褂,换上了一套浅灰色西装,领口干净,袖口整齐,再把黑框眼镜一戴,整个人一下子就温和了。那股平时藏在骨子里的冷静和锋利被压了下去,剩下的全是干净、文艺、好说话的表象。
站在人堆里,谁看都会先把他归到“邻家大男孩”那一类。
前提是,没人知道他平时在实验台前都干什么。
他放下手机,顺手理了理袖口,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水。
“礼物带了吗?”安卿鱼推了推眼镜,随口问。
“带了。”陆玄点头。
曹渊在一边冷哼了一声,“胖子倒是会选日子。自己家老爷子过寿,把我们扔这儿自己先跑了。”
“你这话有点冤枉人了。”
安卿鱼靠在沙发上,语气平平,“他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昨天晚上还在给我发消息,说怕我们到时候不认识路,专门让家里的管家盯着酒店接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顺便还发了十几条语音,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曹渊挑眉,“什么?”
安卿鱼面无表情地复述:“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让我们千万别拆他台。”
陆玄失笑。
曹渊呵了一声,“那得看他家这场寿宴够不够安稳。”
曹渊正要再接话,卧室那边的门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迦蓝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深蓝色长裙,裙摆一直垂到脚踝,腰身收得很细,肩颈和锁骨都露出来了一截。长发没有扎,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后,一直落到腰下。她本来就白,这身深蓝一压,整个人更显得清透。脸上的神情有点紧张,也有点不太自然,步子放得很轻,手指还在悄悄捏着裙摆。
她平时基本都是简单的衣服,真这么正式地收拾起来,反差很大。
像是山里不染尘的雪,忽然被人请进了灯火最盛的地方。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曹渊没说话。
安卿鱼也没说话。
连一向对美色没什么特别反应的陆玄,视线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迦蓝被看得更紧张了。
她站在原地,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好看吗?”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客厅里那股安静更明显了。
曹渊和安卿鱼几乎同时朝陆玄看了一眼。
这问题,他俩谁都不适合接。
陆玄走近了两步,认认真真打量了她一遍。
从头发,到裙子,到脚上的鞋,再到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看得很认真。
一点敷衍都没有。
迦蓝被他看得脸越来越热,连手指都蜷了起来,心跳也跟着乱了几拍。她平时不怕刀,不怕血,不怕生死,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像个第一次走进人间烟火里的小姑娘。
几秒后,陆玄点了点头。
“好看。”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很适合你。”
迦蓝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股藏不住的欢喜,从她眉眼里直接透了出来。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手指把裙摆松开,又很快背到了身后。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像是被这四个字轻轻点亮了。
曹渊和安卿鱼这才一起松了口气。
曹渊低声道:“还行,过关了。”
安卿鱼瞥了他一眼,“你之前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不会说话。”曹渊很坦然,“现在看还行,至少没把人惹哭。”
这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陆玄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的黑色西装连一丝褶都没有,白手套戴得很整齐,腰背挺得极直。
常康盛。
百里家的老管家。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在他的仪态上留下半点松散。那种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分寸感,几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一见到陆玄,立刻微微躬身。
“陆队长,曹先生,安先生,迦蓝小姐。”
他的称呼一个没错,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车已经在各位过去。”
“有劳。”陆玄点头。
常康盛侧身让开,“这是我该做的。景少爷和小太爷都特地交代过,绝不能怠慢各位。”
听到“小太爷”三个字,曹渊挑了下眉。
“胖子现在还在百里庄园?”
“是。”常康盛答道,“小太爷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歇,忙着寿宴和交接的事,还要陪老爷子见几位老朋友,所以这会儿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让我先来接各位。”
说完这句,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里几人。
年轻。
太年轻了。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小觑。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陆玄,明明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让人很难生出半点怠慢之心。常康盛在百里家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何止千万,商场巨鳄、军部将星、守夜人高层都接待过,可眼前这几人,仍旧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难得的凝重。
曹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几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曹渊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那个长条黑匣。
那里面装着他的直刀。
“要不要带上?”他问。
安卿鱼看了过去,“带那个进寿宴会场?”
“有问题?”曹渊反问。
“太惹眼了。”安卿鱼说,“你背着那么大个黑匣走红毯,别人看你第一眼不会觉得你是来贺寿的,只会觉得你是来砍人的。”
曹渊想了想,居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他又看向陆玄。
陆玄笑了笑。
“你要是担心,那自然可以带。”
曹渊刚要伸手去拿黑匣,安卿鱼又补了一句:“可真背进去,常管家大概也不好交代。”
常康盛站在一旁,表情纹丝不动,但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
确实不好交代。
寿宴上来的都是广深和周边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业、军方、政界、守夜人体系,什么人都有。真让一个年轻人背着那么大个刀匣走进去,到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得落过来,场面再稳也得先乱三分。
陆玄看了看曹渊,又看了看黑匣和安卿鱼腰间那个四方铁盒,还有迦蓝抱在手里的弓。
“都给我吧。”
曹渊一愣,“给你?”
“嗯。”
陆玄伸出手,“拿着太显眼,我替你们收着。”
曹渊没犹豫,把黑匣递了过去。
安卿鱼也把自己的盒子放到了陆玄掌心。
迦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眼里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很听话地递了过去。
三样东西落到陆玄手里的那一刻。
没有光。
没有声响。
就是那么一瞬,像是有人把那一小块空间轻轻抹去了一层,黑匣、铁盒、弓,直接消失了。
常康盛的瞳孔猛地一缩。
饶是他见多识广,这一刻呼吸都滞了半拍。
曹渊也怔住了。
安卿鱼虽然早就知道陆玄身上藏着很多常人看不懂的手段,但真看到这一幕,眼神还是微微亮了一下。
“你这招。”
他推了推眼镜,“还是怎么看怎么离谱。”
曹渊也开口了,“你这到底是收哪去了?”
陆玄拍了拍空着的手掌,语气很随意。
“安全的地方。”
他没细说。
曹渊也没追问。
这是陆玄自己的底牌。问太细没意义。
但他看陆玄的眼神已经明显变了几分。
羡慕是真羡慕。
方便也是真方便。
要是他也有这么一手,以后带刀都不用天天拎个大匣子了。
迦蓝站在旁边,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亮地看着陆玄的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段,但她看得出来,这一招很厉害。
很厉害。
常康盛把这几个人的表情全收在眼里,脸上的恭敬笑意一丝没变,心里却已经将这份重视又往上提了一层。
“各位,请。”
一行人下了楼。
酒店门口,一辆黑色加长版林肯已经停在那儿了。车身洗得锃亮,车头的镀铬在阳光下反着光,后排车门打开,司机戴着白手套站在一边,腰微微弯着。
常康盛亲手替陆玄拉开了车门。
“陆队长,请上车。”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