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巧玲的手从叶安世掌心挣脱的那一瞬,叶安世下意识反手去抓,只捞到一把空气。
她的脚步声已经窜出去老远,步子又急又碎,踩在泥地里啪嗒啪嗒地响,混着远处尚未熄灭的房屋燃烧声,往医馆的方向一路奔去。
叶安世咬咬牙,也跟着往医馆跑。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跑起来的时候棍尖点地,替他探着脚下坑洼。
村子里到处都是他不想感知到的东西......晒谷场方向几具横在地上的身体,一具压着一具。
篱笆墙边倒着一个人,手臂还保持着往村口爬的姿势,指尖扣进泥里,人已经不动了。
空气里全是血的味道,浓得像是有人把整桶猪血泼在了村里的每一条土路上。
叶安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李氏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还烙在他耳朵里,怎么想都只能是一个结果......
可当叶安世跑到医馆门口,感知到里面的情况时,却发现情况大大出乎意料。
医馆里。
易真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易巧玲,李氏跪在另一边,一家三口抱成一团。
三个人都在哭,都在抖。
地上散着几截被利器割断的藤蔓,旁边还有两块沾着血迹的粗布。
并没有此前叶安世所预想的那样,没有尸体,没有血泊......三人脑袋紧紧地挨在一起,喘着粗气。
都活着!
那个男人没有杀他们,只是用藤蔓捆,用布堵嘴!
叶安世站在门口,手里的木棍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去,脸颊上还挂着一道从嘴唇血洞里淌下来的血痕,已经半干了,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
他现在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易真最先看见他。
叶安世的身影出现在医馆门口的逆光里,个头不高,身上的粗布衣沾满泥点子,脸上还有一道血印子。
他下意识抬手就要招呼叶安世过来,可抬起手放才想起这孩子看不见,便要改口出声,却见叶安世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步子很快,几乎要跑起来。
易真愣了。
医馆门口堆着好几样杂物,一个翻倒的药碾子,两张矮凳,还有被那个修士进来时踢翻的药匾。
叶安世一样都没撞上。
他绕开药碾子,跨过矮凳,脚尖在触到药匾边缘的时候微微一收,然后稳稳地走到了易真面前。
“你这孩子......”易真的声音还哑着,话没问完便看见了叶安世嘴唇上那个已经结痂的血洞,又看见了他脸上那道血痕。
这血痕并非他的伤,全然是此前不知从何飞来的血沾到脸上,看着像痕罢了。
叶安世张了张嘴,李氏忽然伸手,把他也拉了过来,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和易巧玲拢在一起。
她的手掌按在叶安世的后脑勺上,很用力,用力到有些发疼。
下一刻。
地面猛地一震!
像是整条地脉被人从深处撼动了一下!
医馆的药柜哗啦啦地响,几个药罐从架子上滚下来摔得粉碎。
一道敞亮的爆鸣声从天空灌下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将那口剑棺交出来!饶尔等不死。”一道声音从天上砸下来,不是很大,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医馆里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易真下意识把易巧玲和叶安世往怀里按了按,李氏的手攥紧了易真的袖子。
叶安世偏着头朝向村口的方向。
村口。
那口黑漆棺材不知何时已经被竖了起来,立在灵脉眼的阵旗正中央。
棺盖上的纹路比之前亮了许多,那种极淡的青光此刻已经变成了流动的绿芒,像是有某种液体在纹路中缓慢爬行。
青年站在棺材旁边,一手按着剑柄,仰头看着喜村上方那片天空。
天空上站着一个男人。
看上去四十出头,穿一袭灰白相间的长袍,背后悬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阔剑,脚下踩着一团缓缓旋转的青色气旋。
他站在那里,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目光穿过越来越暗的天色,落在村口那口竖棺上。
在他身后更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几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快速接近。
青年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将声音压得恭敬又不失体面:
“晚辈乃陈家陈玄安,家父陈元仲,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天上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礼,也没有报上名号,只是将目光从棺材上移开,落在陈玄安脸上,语气平淡地又说了一遍:
“将那口剑棺交出来,饶尔等不死。”
陈玄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发紧,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血气压了压,再次开口:
“前辈既知这是剑棺,想必也知道这口棺里的东西......家父半生心血皆在于此!前辈若要强取,便是与我陈家结下死仇!”
陈玄安抬起下巴,看上去竟显得有些强势,“前辈,家父之名,想必你也是听过的。”
天上那人听完,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波动,连回应都懒得给一句,只是抬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天际线上那几道模糊的影子骤然加速,化作数道流光散向喜村四周,隐隐形成一个合围之势。
陈玄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猛地转头朝阵旗方向厉声道:“全力催阵!”
小胡子和其余几个修士早就在等这句话,当即将体内灵力不要命地灌入阵旗。
灵脉眼里的血水咕嘟咕嘟地翻涌起来,青色光雾猛然拔高,在喜村上空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光罩。
光罩刚凝成,天上那人的阔剑便到了。
没有人看见阔剑是怎么出鞘的,只知道一道剑光从天上劈下来,狠狠斩在那层光罩上。
光罩剧烈震颤,青芒疯狂闪烁,勉强将那道剑光扛了下来。
可阵旗上已经有一面旗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陈玄安心头一沉。
此阵挡不住太久......父亲还没到,这口剑棺绝不能丢!
他脑中急转,目光扫过阵内,忽然定在了某处。
医馆门口。
那个方才违命留了活口的修士,此刻就站在离医馆不远的地方守着阵眼。
陈玄安的声音冷冷地传过去:“你方才抗命的事,本少主看在眼里,念在此刻正是用人之际,暂且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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