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夏立刚的声音,“何县长,我可以带人下去……”
然后是沉默。
那沉默里,有一个人,被困在井下,等着天亮。
可天亮了,他没有等到救援,他等到的是死亡。
那个人是谁,没有人知道,可能那十八个矿难家属,也不知道唯一的存活者,是不是他们的家人。
十八条人命,变成三条。剩下十五条,变成了数字,变成了可以隐瞒的东西。
而那个还活着的人,变成了死人,变成了可以被“明天再救”的死人。
董远方睁开眼睛。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笑声一阵一阵。
他看着那些笑着的脸,忽然觉得很遥远。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远处,唐海的夜景在眼前铺开。
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是唐海人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什么何家,不知道什么录音,不知道什么十八条人命。
他们只知道,这两年唐海的路好走了,厂子多了,打工不用往外跑了。
他们只知道,新来的市长是个干实事的,说话算话,不折腾人。
如果自己追着不放,这一切会不会被连根拔起?
何家不会动唐海的老百姓。
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唐海的发展慢下来,让那些刚有起色的项目黄掉,让那些刚来投资的企业走人。不需要明目张胆,只需要在一些环节上稍微“配合”一下,就足够了。
他想起那天何云娜带来的那句话:
“何家欠你一个人情。”
那是多大的一个人情?
大到可以给自己换一个副部级,换一个更大城市的高位,换一辈子的顺风顺水。
只要他退一步,把那个录音机交出去,或者干脆“不小心”弄丢,一切就都解决了。
何容琛没事,他没事,唐海没事。
大家各走各的路,皆大欢喜。
可那条人命呢?
那个等了一夜,没有等到救援的矿工,当时的他是多么绝望?
他回到客厅,关了电视,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黑暗中,那些声音又来了。
魏大强儿子的眼神,那种恨意和期望交织的眼神。
魏大强遗孀的沉默,那个复杂的、说不清的点头。
还有那个录音里,何容琛最后那句话:“就这样定了。”
定了。
一条人命,就这样定了。
董远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归于寂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那些在园区里忙碌的企业家,那些在街上散步的老百姓。
一个为了自己的正义,真的会牺牲一座城市的发展?
可如果自己不追查,那二十条人命,就真的白死了吗?
他想起魏大强的老父亲,那个八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骂他是杀人凶手。
老人不知道真相,但他知道,儿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老人到死都不会知道,他儿子为什么死。
董远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很慢,很稳。
想起那年暑假,在宿舍门口乘凉,方志平大哥说了一句:
“做人要对得起良心。良心这东西,没了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
董远方睁开眼睛。
窗外的光还是昏黄的,夜还是寂静的。
但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唐海的前途,是七百万唐海人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不是谁给的,不是谁施舍的。
夜风吹过,窗帘轻轻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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