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没有实体，是纯粹的古神意志残留。
那位青翼古神陨落时散逸出的千万缕神念中未能消散的一缕。
碎片不攻击肉身，不打源力护罩，直接撞入神识。
韩老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急促了半拍。
他身为半步源王，神识强度在同阶中相当强横，但被这道意志碎片冲击之后识海里像被人用古神语反复敲钟，震得他整个人僵在甬道台阶上无法挪步。
意志洪流持续扩散，整个墓室的意志碎片像被惊扰的蜂群从四面石壁、浮雕裂缝、甚至脚下的石板缝隙中不断涌出，迅速将两人各自吞没。
韩老魔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以吞噬法则在识海中撑开一道护壁，闭上眼全力对抗意志碎片的侵蚀。
李衍道同样盘膝坐下，闭上眼，姿势和韩老魔一模一样。
但他的识海里完全是另一种景象。
水界珠悬在他的识海上空，那些撞入识海的古神意志碎片还没来得及冲击他的神识核心，便被水界珠四圈金纹散发的引力场直接吸了过去。
意志碎片砸在金纹上立刻碎成更细的光点，然后被珠身炼化成极精纯的本源法则微粒，反哺回李衍道。
这些微粒的性质不同于李衍道以往接触的任何源力。
它们是古神陨落之后散逸的本源法则残渣，历经漫长岁月沉积在墓道中，保留了古神生前融会贯通的法则感悟。
他现在融合一条法则的时间从原本需要数年压缩到了只需要数个时辰。
珠内时间在李衍道识海中被意念刻意拉伸，外界每过一炷香，他丹田里就多一条法则。
第一条，光暗双属法则，古神生前用来在自己双翼上创造永恒不灭神辉的拿手法则。
第二条，混沌与秩序的次生法则，古神在创造青翼一族神庭雏形时所掌握的神国根基之力。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与第六条……当法则之种内融汇的法则达到第一千条时，种子本身的透明水壳已不再能被肉眼穿透，球面上每一缕流转的光芒都代表着一套完整的法则链。
第一千条。
第一千五百条。
第两千九百六十四条。
第两千九百九十条。
直到第两千九百九十七条。
水界珠内，生命之树主干的年轮在疯狂地叠层生长，弱水之渊的黑水翻涌到半边天际后与太一水界白光大河交汇成光暗交融的奇观，玄冥水界的重力场自行扩张将新搬进来的几条源脉全部镇压在厚土之中。
李衍道发现时间、空间、轮回三条至高法则无法融入，就在这时，墓室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
那声叹息不是从石壁后传出来的，是从墓室最深处那具悬浮着的巨大石棺里发出来的。
石棺表面没有棺盖，棺体本身就是一整块完整雕刻出来的时间琥珀，琥珀里封着一具保存极为完好的躯体。
肋生双翼，翼骨是青色的，翼膜表面隐约残留着法则符文消散后的浅淡纹理。
一道残缺到极点的神念从琥珀中渗出，在墓室空中缓缓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老道人形象。
老道人身形瘦削，青袍，白发，背后虚影双翼合拢垂在身后，双眼瞳孔深处各自嵌着一枚正六边形的青金色法则符印。
残魂状态极其虚弱，甚至连维持半透明轮廓都在不断颤抖。
这是古神陨落之后只剩残魂的典型极衰之兆，但残魂深处所携带的那股将一条本命法则修至极致后自然散发的气场，仍远远凌驾于寻常源皇之上。
“娃娃，你身上怎么有太初的气息。”
老道人的残魂低头看着盘坐在地的李衍道，声音沙哑虚弱却并不模糊，每个字清晰入耳。
李衍道睁开眼，识海中水界珠悬在头顶上方缓缓旋转。
老道人那双嵌着青金符印的瞳孔正盯着他头顶悬着的珠身，盯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
“水界珠。太初的本命神器，在你手上。”
李衍道警惕地看着对方残魂中那枚跳动的青金符印。
水界珠的来历在他飞升神界之后从未对外人透露过。
老道人的残魂轻轻笑了笑。
这笑并不诡谲，也不慑人，反而有种长辈看到晚辈拿着自己老朋友旧物的轻微恍惚。
“放心，神界是无法夺舍的，只能通过转世重修延续道统。
我这缕残魂本应早已消散。
是你那水界珠吞噬了困住我的意志碎片，连带震碎了封住我残魂的最后一层琥珀外壳，我这缕残魂才能重新凝回意识。
说起来，是你把我唤醒的。”
李衍道缓缓松开蓄势待发的衍天镇世印，但印身仍悬在丹田中保持随时可催动的状态。
“前辈，您活在古神那个时代？”
“古神？”
老道人歪头想了想，半透明的发丝在虚空中无风自动，“那我不清楚。你说的古神大概是什么概念？
在我那个时代，神界到处都是古神与古神诞下的后代。
我出生时已经有许多古神和古神结合繁衍了数不清的后裔，那些后裔被叫成神族。
后来神族建立了神庭，神庭的旗号统一了大半个神界。
神庭末年各族混战，我在那个时候陨落的。”
所以这位前辈所处的时代正好卡在古神时代末期到神族时代鼎盛期之间。
李衍道在心里快速修正了一下神界纪年的时间线。
能在古神时代末陨落并且自封假死，此人辈分恐怕比绝大多数现存的神族都要老。
“晚辈斗胆，前辈生前修为是——”
“源尊。”
老道人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将一条本命法则修到极致，便是源尊。
你们现在的神界以源师源王源皇来划分境界，大概源尊相当于六阶，记不清了，在神庭战死之前我已经很久不关心这些等级划分。”
不等李衍道做出回应，他又补了一句：
“我这里不收徒，也不讲道。
只是你现在在融合最后三条至高本源法则对吧，卡住了，就差最后一步。
这最后一步我可以帮你搭把手。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需要你去寻找我的后代神族。
青翼神族。
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神庭崩毁之后各神族或是被仇敌清洗，或是逃往源大陆边界的失落之域，或是混入人族血脉里稀释成了杂血后裔。
青翼神族当年是我一手创立的，战后幸存的族人应该还有，但具体去了哪里我无法感应。
找到青翼神族的后代后，你帮我把他们的传承续上就行。
不用特别照顾，给他们一条活路足矣。”
“前辈，这青翼神族还在不在世我无法保证。如果已经灭族了呢。”
“那就帮我立一方衣冠碑，刻上青翼二字。”
老道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背后虚影双翼上的法则符文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我在这个墓里等了不知多少个纪元其实早就该散了，只是想留口气给后人搭把手，结果一困就是这么些年。
你既然来了，便是我最后一个机会。”
李衍道思量片刻后郑重应下。
“晚辈答应。”
老道人哈哈一笑，残魂在笑声中涣散了一下又重新凝聚。
他抬起右手虚点在李衍道丹田位置。
“好。我现在便用我这辈子仅存的本命法则之力，帮你打通时间、空间、轮回三条本源法则的最后融合屏障。
老实说，在你之前，同时融合这三条法则还能活着走到最后一步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太初。
这也是我帮你的原因所在。”
老道人残魂在李衍道面前盘膝坐下。
他身后虚影双翼缓缓展开，翼面上的法则符文从翼根到翼尖逐层亮起，那不是任何一种李衍道认识的自然法则，而是源尊将一条本命法则修至极致之后自行演化出的本命神纹。
这些神纹在双翼上燃烧了无数载积攒下来的最后一丝不灭神力化作三道光束从翼尖射出，分别注入李衍道丹田中法则之种的三个位置。
第一条光束是银色的，对应时间本源法则；
第二条是半透明的，对应空间本源法则；
第三条漆黑，对应轮回本源法则。
光束入种，法则之种表面那三千条尚未完成闭合的最后三道缺口同时被光填满。
时间法则碎片沿着种壁的回旋轨道加速运转，源种内部被封存的数百条已融法则仿佛受到某种至高存在的牵引，沿着时间轴重新校准自身的位置与周期，互相配合得比之前更加精密。
时间入种之后便是空间，空间法则碎片紧随其后，丹田中每一缕游离的源力都在空间法则的引导下精准归位，两种核心法则几乎同步在种子内运转成首尾相接的双环结构。
紧接着轮回入种加入运转，三种至高法则第一次在同一个容器内完成了完整闭环。
这一刻，李衍道只觉得自己丹田中那颗法则之种仿佛变成了一个独立周天。
三千法则，尽数闭环。
法则之种内部所有的法则环链从第一条到第两千九百九十九条，无一不在同频运转。
老道人的残魂在最后一束光融入种子的瞬间已经变得几乎完全透明。
他把手收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朵色泽暗黄的花，花形已经半干，但花蕊中央仍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的生生之力。
他把花放在李衍道膝上。
“这是你要的噬源花。
我这墓里种的，种了好些年了。
原本是用来在冲击源尊之前为自己再添一层根基的，后来神庭战争提前爆发，这花就没用上。
你拿去吧。”
李衍道接花时只觉花萼与他的手接触的一刹那一股极为精纯的法则共鸣涌入体内，丹田中那颗已纳满三千法则的种子的源核开始发出细微嗡鸣，即将破壳。
这是冲击源王的唯一的前兆。
他没有立刻开始冲击，而是强压住这股即将破壳的种鸣声抬头看向几乎已看不清轮廓的老道人。
“前辈，你的名讳——”
“青翼即可。”
老道人的残魂朝古墓入口方向轻轻推了一掌，一股温和力量将远处盘膝对抗意志碎片的韩老魔直接推出墓门，顺手将古墓外围被破掉的三层禁制又修补回两层。
“在你晋入源王之前，古墓里的事不会有人来打扰。
你冲关的时候那些意志碎片不会再攻击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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