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倒进去,轰隆隆一阵响,出来就变成了碎石子,又快又匀,工人们看得目瞪口呆。钱管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东西比一百个人都好使。”
石子的问题解决了,路基的进度一下子快了起来。一天能铺三里地,比原来快了一倍。孙大壮蹲在路基上量着进度,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二月六日,铺轨三里二百丈,创开工以来最高纪录。赵栓柱蹲在铁轨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刚铺好的铁轨上敲了敲,叮——声音清脆悦耳。
二月十二,方孝直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朝堂上有人递了折子,说铁路占用农田太多,影响春耕,请求暂停保定线工程。
折子是都察院的御史递的,姓刘,是王阁老的人。方孝直把折子的内容简要写在信里,最后加了一句——圣上没理,折子留中了。但王阁老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准备。
叶明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影响春耕,这个借口找得不错。铁路确实占了一些农田,但都是边角地,不是好地,征地的时候都跟农户说清楚了,他们也同意了。
刘御史这时候拿春耕说事,用的是马后炮,折子递晚了,地已经征了,路基已经打了,铁轨已经铺了。这时候再说影响春耕,晚了。
张德明拨着算盘把铁路占用的农田面积算了一遍,占了多少亩,占的都是什么地,对春耕的影响有多大,算得一清二楚。他说所有的数字加起来一算,影响微乎其微。
刘御史的折子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拿着鸡毛当令箭。叶明让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折子,送到户部备案。以后谁再说铁路影响春耕,就把折子甩到他脸上。张德明点了点头,铺开纸开始写。
二月十五,保定线铺到了固安地界。第一根铁轨越过县界的时候,孙大壮在铁轨上系了一根红布条。赵栓柱蹲在红布条旁边,把那颗旧道钉掏出来,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
叶明站在铁轨旁边,看着远处固安县城的方向。县城不大,灰扑扑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长蛇。城墙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几个黑点,是正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看不出是谁。
李守信蹲在路基上,点了一袋烟,朝固安县城的方向吐了一口烟,说固安的李长山,也该碰一碰了。
叶明没有接话。大兴碰了王兴业,良乡碰了马文才,房山碰了刘金柱,通州碰了孙德茂。一个比一个难缠,但都碰下来了。固安的李长山,不过是这条路上又一个坎。坎是用来迈的,不是用来绕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通州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火车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铁轨开始震动。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铁轨,冰凉,但震动着——是火车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热量,带着力量,带着这座京城的脉搏从这里一直传到保定,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王三蹲在旁边把今天的事记在本子上——二月十五,保定线铺至固安地界。李长山未见动静。刘御史折子被留中。石子供应已正常。明日继续铺轨。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又掏出那颗新道钉在铁轨上轻轻敲了一下。
叶明伸出手,王三把道钉放在他手心里。他攥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道钉,看着远处那条伸向黑暗的铁轨,月光照在铁轨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笔直笔直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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