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道。
而後又低下了头,从裤兜里再次拿出一颗子弹,轻声道:「现在,我们来第五颗。」
周润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度难看。
他死死盯着陈诺。
而陈诺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是又一次掏出子弹,把它塞入弹仓仅剩的两个空槽之一,然後手腕一抖。
放在桌上,第五次旋转。
枪口停住。
这一次,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着陈诺自己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
周润发的表情猛然松懈下来,大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坐直,收起笑容,看着陈诺,一脸认真道:「怎麽办?阿俊,五颗子弹,六分之五的概率,你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不过,你现在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自己。
3
「那就是,开枪打我。」
「别管什麽规则。」
「你也可以现在开枪,扣一下或者是两下,对着我的脸,砰的一声,把我的头打爆。」
「其实,你想要的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就在我的上衣口袋里,你杀了我,然後就可以拿走它。」
「很简单,系唔系?」
「只是呢,这样一来————」
周润发停顿了一下,把双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歪了歪头,放缓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的道:「你就得承认,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然後,他微微起身,向陈诺逼近了一些,表情带着一种刻骨的轻蔑与嘲弄,慢慢道:「你就得告诉自己,你是一个跟其他垃圾一样,只是因为运气好,才从垃圾堆里,逃了出来的,垃圾。」
完,他又一次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陈诺突然身体前倾,几乎将脸快贴到了他的脸上,然後把嘴巴大大张开,直接把那警用左轮半个枪身都塞了进去。
周润发的笑声戛然而止,双眼睁大。
这时候,在监视器里的画面也仿佛变得扭曲而荒诞。
镜头将陈诺的面部特写拉伸得有些变形,枪管撑开了他嘴,挤压着他的脸颊,他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芒。
那不是恐惧,那是淡淡的嘲讽和戏谑。
他这麽看着周润发的眼睛,双手持着枪柄,用右手食指缓慢的扣动了扳机。
「咔。」
再一次空响。
陈诺缓缓的坐回了原位,然後把枪从嘴里抽出来,放在了桌上。
然後把枪推向对面。
周润发此刻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刚才的笑容。
陈诺看着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声道:「怎麽了?想法变多了吗?」
继而,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绽放开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也是这场戏演到现在,在他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笑,极其灿烂,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看着周润发,道:「一共六个弹槽,五颗子弹。唯一的那个空位————不好意思,我刚才用掉了。」
「现在,该你了。」
「哦对了,记得,你过,你要享受游戏。」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镜头又一次给到了周润发。
只见他怔怔的看着桌上的枪,头发被汗浸透,淩乱地贴在额头上。
然後,他缓缓的伸出手去,慢慢的握住了枪柄。
特写镜头里,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马上镜头上移,在那昏暗的灯光下,那一双曾经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盛满了恐惧,挣紮,以及最後一丝被逼入绝境後的,疯狂与凶残。
突然,周润发猛地擡起头,一声暴喝:「阿俊,你去死吧!!」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自己,而是猛地擡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面前的陈诺,紧接着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咔。」
但下一秒,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也没有鲜血四溅。只有一声清脆又熟悉的金属撞击声。
一个绝不该出现的空响。
周润发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一抹刚刚浮现出的狰狞杀意,被冻结在了脸上。他不信邪地再次扣动扳机,手指疯狂地一下又一下的扣动。
「咔。」
「咔咔咔咔!」
连续的空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周润发彻底崩溃了,他哆哆嗦嗦地推开弹巢,那五颗黄澄澄的子弹明明就在里面,在灯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泽。
他抠出一颗子弹,举到眼前死死地盯着,然後像疯了一样用力地砸向桌面。
镜头扫过去。
只见子弹的底部,原本应该是底火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黄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时候,陈诺猛然大笑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嘲弄。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的道「道具枪来的。」
「花了我几千蚊,从网上买的。」
「这里是香港啊,2014年了,哪里容易那麽搞到真枪?」
「你以为我刚才为什麽要一次次地低头?」
陈诺把身体重重地靠回椅子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的放松,以及露出一个懒散的笑容,「因为我怕我一擡头,就会忍不住笑场啊!」
然後,他从裤兜里掏出几颗子弹,在手里抛了两下,甩到了桌子上,「为咩我每一次都从裤兜里摸子弹?因为我怕你看出来子弹是假的。」
「讲真,每一次我看着你那副装得很辛苦的样子,我真的————忍笑忍得好辛苦哦。」
在他的话语中,周润发的脸色变幻,仿佛表情和血色,都在一点点的消失。
而後,陈诺脸上的戏谑神情野慢慢不见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周润发,」我一开始就了,这是一个游戏。」
「你是不是忘记了?」
「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游戏是不会死人的。」
「所以在这个游戏里,我赌的从来不是命,赌注只有一个,就是你的享受游戏」,其实是一文不值的鬼话。」
「就像我最开始的那样,」
陈诺俯下身,盯着周润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像你这样的狗东西,口口声声自己不怕死,但其实,一旦面对死亡,你们只会比那些被你们嘲笑的人,叫得更惨,更害怕。」
陈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润发那张僵硬惨白的脸,动作轻蔑得,像是在拍打一条丧家之犬。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轻声道:「所以,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谁是————垃圾?」
然後,他恍若无人的伸出手,伸进周润发穿的黑色西服的上方口袋,轻轻一夹,掏出了一个黑色的信封,看了看,便放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而後,他又蹲下身,从张达明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喂,999吗,这里是————有人杀人了————」
然後挂断电话。
做完这些事情,陈诺才从腰间摸出另一把枪,放在了桌上,看着僵直着身体,在这个过程中一动不动的周润发,」这把是你的枪,是真的,可以杀人的枪。留给你了。」
而後,他转过身,不再看对方一眼,也根本不怕自己背後会挨上一枪,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快步穿过走廊,下楼。
就在这时,身後那栋死寂的大楼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
「砰!」
声音穿透雨幕。
陈诺的脚步微微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而後便走出了门洞,抱着头,在洒水机制造的漫天暴雨中越走越快,最後,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卡!」
「收货!」
——
「今晚海鲜酒楼,我请客啊!」
随着彭浩翔那一声兴奋的「收货」从对讲机里响起,整个片场瞬间沸腾了起来。
要知道,为了这一场长达二十分钟,几乎全是面部特写和心理博弈的重头文戏,整个剧组已经在摄影棚里足足熬了三个通宵。
在这三天里,两个镜头下的男人就像是不知疲倦的疯子,在一个个NG中不断打磨碰撞,那种高压的氛围逼得现场的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是,这两位爷拿着天价片酬,当然可以为了艺术不知疲倦,但底下的灯光、收音、场务都是挣点辛苦钱的打工仔,在这样高强度的连轴转下,肚子里早就苦不堪言。
要是换做其他剧组,碰到这种折磨人的拍法,底下人早就怨声载道。
但没办法,在这个片场,哪怕是资格再老的老行尊,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咬碎了牙硬撑着。
此刻补完了这一场戏的最後一个外景镜头,大家紧绷的那根弦终於松了下来,当然都想要好好庆祝一番了。
负责洒水的工作人员关掉了阀门,那漫天的暴雨瞬间戛然而止。世界重归宁静,只剩下地上湿漉漉的水渍。
陈诺一边用古丽娜紮第一时间递来的大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进了搭在一旁的导演监视棚,看着还在盯着监视器的彭浩翔,杜琪峯,以及特意跟着剧组,从摄影棚来到外景地的周润发,问道:「怎麽样?过了麽?要不要补一条。」
「Perfect!不用!」彭浩翔毫不迟疑的道。
陈诺点点头。
又听杜琪峯用一种满是感慨的语气,操着一口标志性的港普道:「呢一场,绝对系近十年来,港产片里最有张力一场文戏啦,足以载入史册概。上次我见到呢种戏,还系《无间道》里华仔同伟仔的天台那场,不过讲真,那次都未必有今次来得劲。呢个,才是真正教科书级别的演技,系火星撞地球!如果不系我亲自坐镇,你告诉我这个系拍电视剧?打死我都唔信咯。」
这时,发哥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好啦,我就不去食饭啦,我要返屋企补觉————年纪大啦,真系不服老都不行,顶不住这种通宵戏。幸好拍完,不然,我真的要挂在这里。你们去玩开心点。」
完,他走到陈诺身边,伸出手,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不是镜头里黑衣人的笑,而是《上海滩》里的许文强看到了冯程程时露出的笑。
「再次还有类似的戏,诺仔你一声,只要我还没死,我都会来。」周润发一脸认真的道,完,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多谢。」
多谢什麽,他没,陈诺也没有问。
陈诺只是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摇了摇,道:「有机会的,辛苦了发哥,我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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