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在日志里写完“光膜胶质样本已转交工艺车间”那一行之后,
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坐在观测站二楼的黑暗里很久。
窗外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还亮着,苦和泰大概还在工作台前检查那台主引擎的维护数据。
老头子今年七十多了,背驼得越来越厉害,但手还是稳的,拧焊枪的动作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方屿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被朱亚教会招募,没有在矿业协会安全顾问处做那七年审查员,
他会不会也成为苦和泰那样的老匠人,每天坐在工作台前打磨灵魂结晶薄片,手稳到老年都不会抖。
但他没有如果。
他在朱亚教会那些年,每天戴着面具,用加密文档记录那些被当作实验体的孩子的编号。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执行任务,只是在做一份工作,那些孩子的死活与他无关。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编号。
他记得每一个编号,记得每一张脸,记得每一次实验失败后清理现场的流程。
他把这些记忆压在面具
直到他走进老鸦岭矿区,在几百米深的地下,看到时远留在岩板上的那行字。
“后来者如有条件,请继续往下挖。”
他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头灯的光束打在岩板上,把那些刻痕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深到像是怕后来者看不清。
时远在刻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
会有一个从朱亚教会叛逃出来的前安全顾问站在这里,替他继续往下挖。
下井之前,苦玉帮他检查了速降绳的扣环。她检查得很仔细,
每一道扣环都用手拽了拽,确认锁死了才松手。
方屿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朱亚教会的地下据点里,罗素也这样帮他检查过装备。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刚被朱亚教会招募不久,第一次参与野外行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罗素蹲下来帮他把靴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膝盖,说了一句话:“别怕,跟着我。”
后来罗素死了,死在老鸦岭矿道里。自焚。
方屿至今不知道罗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了什么。
但他知道罗素封掉第零号井的时候,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枚少了齿轮纹的印章,那份伪造的封存令,那条用安全审查名义秘密开挖的通道,每一样都在赌命。
赌朱亚教会不会发现,赌时远能在井底活下来,赌将来会有一个后来者走到岩板前,
看清那行字,然后继续往下挖。
钻机在河床底部推进的速度比预想中慢。
岩层越来越硬,钻头每前进一厘米都要耗费比之前多一倍的电力。
方屿和时也轮换操作,一个人钻,另一个人用撬棍清理碎石。
苦玉蹲在旁边,把校准终端的探头贴在钻头前方的岩壁上,实时监测以太浓度的变化。
终端屏幕上的数据在钻头突破最后一层硬岩的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
峰值超过了安全阈值,但很快回落,稳定在一个比之前更高的水平线上。
光膜露出来了。不是之前在旧钻探点看到的那种极薄的半透明光膜,
是一层更厚、更密的金色光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树苗主根表皮上的年轮纹一模一样。
方屿把手掌贴在光壳表面,能感觉到光壳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脉动。
和他年轻时在朱亚教会地下据点里,第一次接触神格碎片时感觉到的那种脉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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