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旁边标注着采样深度和以太浓度读数,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那是这份评估报告里唯一一份关于老鸦岭苔的详细形态学记录,
也是矿业协会档案库里从未收录过的孤本。
“那时候我以为它绝迹了。”
郭大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不会再让人难过的往事,
“母株枯死之后,地下河的支流一条接一条干了,
河床上的苔藓从边缘开始枯,枯到最后只剩中间一小片还绿着。
我隔一段时间下去看一次,绿的范围次次都在缩。有一趟再下去,中间也干了。
后来就再没见过。”
他伸手拿起密封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子里那团还在缓慢蠕动的暗绿色绒状物,
把它放在那张泛黄的手绘图旁边。
图和实物隔着漫长的时间重新放在一起,剖面图上的每一根假根都画得极其精细,
和密封瓶里那团苔藓刚刚开始舒展的新生根须走势几乎重合。
“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郭大年转头看向站在门口时也。
时也刚从矿道里上来,身上还沾着光河的水渍和钻机溅出的岩屑,正靠在门框上听他们说话。
“时远在第零号井底下自己待着的那段时间,有回托罗素带上来一封信。
信里没写别的,只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老鸦岭苔是不是真的绝迹了,如果还没绝迹,
它的假根结构能不能用来做载体细胞的活性参照。
我当时给他的回信只有一句,已经绝迹,无法采样。”
后来时远没有再来信问这件事。
时也从门口走进来,拿起那张泛黄的手绘图仔细看了一会儿。
图上的苔藓剖面,和他父亲留在第零号井作业平台上的实验日志里,
某一页的手绘草图风格几乎一样,
剖面线条的笔触都用铅笔侧锋扫出阴影过渡,但标注文字的字迹明显是两个人的。
是郭大年画的图,时远照着这份图在自己的日志里重新临摹了一份,
作为载体细胞活性参照的备选方案存档。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在保险柜里那本日志的最后一页,
夹着一片已经干枯发黑的苔藓标本,旁边批注了一行字,“参照样本已绝迹,本标本为孤品。”
当时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把一片枯死的苔藓,当宝贝一样锁在保险柜里,现在知道了。
那片枯死的标本,大概是郭大年在母株枯死前最后一次下井时从旧河床边缘刮下来的,托罗素带进第零号井交给时远。时远把它夹在日志最后一页,留了那行批注,然后放在保险柜里锁了好多年,当作绝版的孤证。
现在旧河道重新灌满了水,苔藓自己长回来了。
郭大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的标本夹,把苦玉采回来的那瓶苔藓样本小心地固定在夹子里,
贴上标签,放在书架最上面那层。
旁边是时远那本日志,再旁边是罗素的安全审查报告草稿,
再旁边是姜颜承从核心深处传上来的运算数据翻译文档。
四个人当年在不同的位置做同一件事,
如今各自留下的东西终于在这个档案馆的书架上重新挨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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