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正站在工作台前喝他今天的第二杯浓茶。
从此他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课——监督苦玉的基本功练习。
这项功课他甚至比教她制图还更苛刻,任何一个微小的抖动都不放过。
而苦玉也只是揉了揉虎口上被工具柄压出的红印,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工具重新拿起来继续练。
她能感觉到老头在意的并不是她能不能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而是一个最终要面对高精度作业的人,现在就必须把手上的每一个坏习惯都磨掉。
……
张北望在观测站住了大半年之后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晚上临睡前他会把当天的监测数据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不是检查,是读。
像读一本很长的、每天都在更新的书。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里会发出极淡的荧光,不刺眼,刚好够照亮书桌上那一小块区域。
他坐在旧藤椅上,脚搭着从郭大年房间里搬来的小板凳,手里端着浓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曲线一行一行往下翻。
引擎从校准完成到现在已经稳定运行了好几个月,低沉的嗡鸣声早已成为整条巷子的背景音。
初春时芽尖还只有米粒大小,现在已经长出了好几片新叶,
每一片叶脉里的荧光都和矿区底下那些新生支根的能量波动频率完全同步。
它是活的,和整片矿区联系在一起,和引擎联系在一起,和更深处的核心联系在一起。
白奇有时候会过来蹭茶。
他加完班从旧仓库那边走过来,带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据手册。
两个人坐在观测室里讨论数据的间隙偶尔聊几句别的,关于郭大年楼下那几盆从苗圃新搬上来的分株长势如何,
或者关于方屿前两天在浅层矿道里又发现了一批新生支根。
观测站的生活是安静的,但安静不代表停滞。
矿区底下的根须网络每天都在缓慢地生长,引擎的同步信号每二十八天准时向核心深处发送一次问候,
姜颜承的运算数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同步协议传回来一批。
鸦在逐风者解散之后回了一趟11区,把自己的档案从朱亚教会旧据点的数据库中彻底清除,
然后带着所有研究资料搬进了观测站隔壁那间空置多年的旧调度室,
每天和张北望共享数据、跟白奇一起修改矿区校准员培训手册、
帮苦玉检查校准终端的维护日志,偶尔还要替工艺车间去采购一批新到的电子元件——那些元件大部分是用来维护引擎备份系统的,
苦和泰正在给矿区外围增设新的校准节点,需要大量备用零件。
观测站楼下郭大年已经睡了。
他的房间里传出轻微的鼾声,规律而平稳,和监测仪上那些稳定的波形曲线几乎同步。
老勘探师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从一开始隐姓埋名到如今欣然成为整个矿区外围校准网络的维护顾问,
早已把铁锈镇当成了最后的家。
张北望把观测日志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矿区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工艺车间里苦和泰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在深夜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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