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簌簌,落得天地皆白。
桓州长街上,两支队伍遥遥相逢,一红一白,撞碎满城风雪。
迎亲仪仗绵长,锣鼓声喧天喜庆,红事乐曲穿破雪幕,婢子随轿抛撒喜糖、红包与落樱,是魏哲迎娶贶琴的仪仗。
侍卫太监簇拥红轿,轿中新娘着一身正红喜袍,肤若凝脂,容色倾城,腰线纤细,堪堪一握。
芊芊指尖蔻丹艳烈,唇脂浓如泣血,颈间瓷白修长,红宝石耳坠灼目,头顶凤纹金钗流光溢彩,眼波本应潋滟动人,偏生美得清冷疏离,不似凡人。
她静坐轿中,不哭不闹,无悲无喜,宛若一尊没有魂魄的瓷偶,眼神空茫凝着轿帘,一动不动,任由红绸裹身,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与花轿擦肩而过的,是一口素棺。
魏哲下令,厚葬辛楚。
今日,是贶琴的大婚之日,亦是辛楚的归葬之期。
四名壮汉抬棺前行,前头小厮吹着凄切送葬曲,巫师披着重裘,戴狰狞面具,舞步诡谲,手中铜环摇出叮咚脆响。
棺旁小厮扬洒冥纸,白幡与喜花在雪中纠缠纷飞,转瞬被薄雪覆没。
棺尾僧人素白袈裟加身,捻珠诵经,声声超度,却穿不透漫天寒雪。
喜红与丧白在长街交织缠绕,锣鼓欢腾与诵经悲吟相撞,喜瓣与冥纸同落风雪,一嫁一死,一喜一丧,荒诞至极,又凄绝入骨。
街边百姓驻足窃语,望着这风雪里最刺目、最悲凉的一幕,无人敢高声言语,唯有雪落无声,轻轻掩埋这红白交织的悲喜。
长年六年春,两岁稚子跌撞在红墙碧瓦的游廊间,小短腿迈得急急慌慌,身后婢子太监追得心惊胆战,连声急唤,“大皇子!大皇子慢些,当心摔着!”
他们口中的大皇子,是魏哲嫡长子,亦是他第一个皇子——呼延弘。
弘承大道,弘济苍生,取字道,意喻弘大道于心,济天下于行。
当年贶琴嫁与魏哲,本非心甘情愿。
魏哲为囚住她,逼她死心塌地留在深宫,强行让她怀了身孕,不曾想,贶琴竟诞下一双龙凤胎。
长子呼延弘,小女呼延卿,卿月临朝,凤质卿云,是藏在名字里的期许。
自儿女降生,贶琴断了逃跑的念头,将全部心神倾注在孩子身上,悉心照料,尽心尽力。
她童年满目疮痍,深知稚子无辜,绝不肯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
可她对魏哲,早已恨入骨髓。
纵使魏哲将世间奇珍异宝尽数捧到她面前,为她空悬六宫、永不纳妃,为她收敛暴戾脾性、不再滥杀无辜,为她放下帝王身段、低三下四求她回眸,她依旧对他疏离冷淡,半分情面不留。
魏哲每每想踏入她的寝宫,都被她闭门不见。
他终究尊重她的意愿,整整三年,未与她同床共枕,未踏足她的殿宇。
而贶琴,也整整三年,未曾见过他一面。
长安八年夏,这日,魏哲喝的酩酊大醉,脚步虚浮踉跄,一路跌跌撞撞直奔贶琴寝宫。
守殿婢子躬身拦阻,“王上,娘娘不愿见您。”
他眸色一沉,一把推开婢子,破门而入。
八年未见,贶琴依旧艳骨倾城,描着浓艳妆容,身着流云暗纹织锦华服,周身气质愈发雍容沉静。
她正与一双儿女笑闹嬉戏,满室温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生生撕碎。
呼延弘与呼延卿见了他,小身子猛地一僵,只愣怔一瞬,便慌忙起身跪地请安。
魏哲冷声命侍卫将孩子带离,随即合上宫门,不许任何人在外值守。
密闭寝殿内,只剩二人。
贶琴脸色冰寒,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魏哲低笑一声,酒气裹挟着帝王压迫感,“孤来看自家夫人,还需要理由?”
“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贶琴语气更厉,毫无转圜余地。
话音未落,魏哲快步上前,铁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
贶琴拼命挣扎,又推又打,声嘶力竭哭喊,“放开……唔!”
未说完的话,被他狠狠堵在唇间。
他吻得狂暴又绝望,任由她狠咬唇瓣,腥甜血丝弥漫,也分毫不让,死死禁锢着她。
良久,魏哲才缓缓松开,抬手粗粝抹掉唇角血迹,仿若不觉疼痛。
贶琴被他欺辱得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泪意翻涌,浑身颤抖。
魏哲声音哽咽,带着醉后的委屈与癫狂,“当初逼你怀孕,是孤只想把你永远留在身边。可你入宫后,为何眼里心里只有这两个孩子?贶琴,你为什么不爱孤了?为何不肯再像从前那般待我?”
贶琴抬眸,眼神冷如寒冰,一字一顿,“我从一开始,就从未喜欢过你。即便有了孩子,我也不爱你。”
“不可能!”
魏哲怒吼,胸膛剧烈起伏,满脸不甘与委屈,“五年,整整五年!孤为你放下帝王尊严,为你改变所有,尊你所愿,三年不踏你的殿门,依旧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你到底有没有心?孤用真心捂了你五年,就算是石头,也该焐热了!”
贶琴寸步不让,“魏哲,我不爱你,你对我再好,也无用。”
魏哲双目赤红,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你还在念着辛楚,是不是?孤与他相比,差在何处?权柄、财富、地位、容貌、文采谋略,琴棋书画,孤哪一样不如他?孤比他年轻,能陪你岁岁年年,到底差在哪里!”
贶琴闭眼,再睁眼时只剩死寂,“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就算没有辛楚,我也绝不会喜欢你,更不会爱上你。”
“为什么?”魏哲嘶吼。
“因为从始至终,我们都是有缘无分,强求,不过是一段孽缘。”
“孤不信!”
魏哲目眦欲裂,俯身便要强吻,贶琴拼命挣扎,慌乱间指甲狠狠划过他的手腕,鲜血瞬间渗破肌肤。
魏哲垂眸看了眼腕间伤口,再抬眼时,戾气彻底淹没理智,咬牙切齿威胁,“你最好乖乖配合,否则——”
“杀了我是吗?”贶琴淡然打断,冷笑一声,一副看淡生死的决绝模样,“你想杀我,最好现在就动手。不然,我记仇,今日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他日必百倍奉还,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魏哲气极反笑,笑声凄厉疯癫,“杀了你?好让你去地府与辛楚团聚?妄想!”
他指尖冰凉,缓缓抚过贶琴的脸颊,动作轻得诡异,“孤记得,你从前最怕死,如今为何不怕了?”
贶琴别开脸,“与你共处,只觉恶心。既然逃不掉,一死百了,反倒痛快。”
“恶心?”魏哲笑声陡然尖锐,“贶琴,你若把孤逼到绝路,孤做的事,会让你更恶心——比如,杀了呼延弘。你不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双儿女身上吗?杀了他,你总能分一点爱意给孤……”
“啪——”
一记清脆耳光,狠狠扇在魏哲脸上。
他白皙的面颊瞬间红肿,蔓延至耳后,嘴角渗出鲜血,被打得偏过头,鬓边碎发散落。
贶琴浑身颤抖,怒声嘶吼,泪如雨下,“疯子!虎毒尚不食子,你连禽兽都不如,竟要杀自己的亲生骨肉!”
魏哲缓缓转头,舌尖轻舔嘴角血迹,缓缓咽下。
这一巴掌打散他大半酒气,却逼出了骨子里的疯癫。
他笑得越发肆意,状若癫狂,却又一脸人畜无害,轻声问道:“打够了吗?气消了吗?”
他步步紧逼,贶琴被他周身骇人气场逼得连连后退,心底发怵。
魏哲眼神阴鸷,疯态尽显,“若没够,再打一巴掌。”
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淬毒般的话语,让贶琴瞬间毛骨悚然,尤其是他那抹阴狠诡异的笑,更让她胆寒。
下一秒,魏哲眉眼骤沉,死死将她抱紧,右手从袖中摸出一粒漆黑药丸。
贶琴疯狂挣扎,哭喊扭动,却挣不开他铁铸般的怀抱。
魏哲将药丸抵在她唇边,声音轻柔却强势,“贶琴,别怕,这药孤亲自试过,不伤身体,乖乖吃下。”
贶琴深知此药厉害,满心绝望摇头,一遍遍哭喊,“不要,不要!不要!!!!!”
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可魏哲不容抗拒,强行将药丸塞进她口中,俯身吻住她,指尖轻抚她的脖颈,直到确认她将药咽下,才缓缓松开,又转身端来温茶,轻柔喂她喝下。
看着她瞬间失神、顺从乖巧、不哭不闹的模样,魏哲眼底露出满意的笑意。
他轻抚她的脸颊,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红门紧闭,宫墙深深,困住了她的一生,也困死了他求而不得的痴妄。
一段孽缘,两心相错,终究是爱而不得,恨而不休,余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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