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秋侧眸看她。
慕语禾立刻敛去笑意,神情端庄了起来。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仍在台上愈讲愈热:
“龙爪落,剑光起。”
“爪来如山倾,剑去似星坠,两强相遇,只在电光石火间错身而过!”
“只听得咔嚓一声,龙爪齐腕而断!剑意逆鳞直上,直逼龙颈!”
“黑龙这才知怕,翻身便要遁入海底,可逃得了吗?”
台下齐声:“逃不了!”
“太庚道君一步踏出,金霞铺海,庚气锁天。”
“上封云路,下截海门。”
“八方十极,尽是剑光!”
说到最激昂处,他将折扇高高举起,随即重重斩下:“那一道剑光追风逐电,破开千重墨浪,正正斩在黑龙颈间!”
“龙首离身!黑血染海!”
“千丈龙躯砸入东海,掀起百里狂潮!漫天妖氛,一剑扫尽!”
“霎时间!”
“黑云散处金乌出,恶浪平时碧海开!”
“天心重见清明色,万顷沧波照日来!”
折扇一收,说书先生朗声作结:“这正是:太庚一剑开沧海,黑龙授首万潮平!”
醒木再响。
满堂茶客终于回过神来。
“痛快!”
“太庚道君威武!”
“该杀!这等恶龙早该斩了!”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当日也在海上,亲眼见那一剑斩龙。
一回书说罢,旁边伙计端着一只铜盘,沿着桌席挨个走过。
丁零当啷的赏钱声接连响起,铜钱、碎银、灵钱落在盘中,撞出清脆声响。
慕语禾听得满意,指尖轻轻一弹,几枚成色极好的灵钱无声落入铜盘。
伙计只觉手中一沉,盘中骤然多出几枚光泽莹润的上品灵钱,眼睛顿时亮了。
他下意识抬头四顾,却没瞧见是谁出的手。
愣了一瞬后,伙计很快恢复如常,端着铜盘朝四方低低一礼。
白驹剑城里奇人异士太多,看不见人不要紧,赏钱看得见便行。
许平秋看着慕语禾打赏,幽幽道:“娘子真觉得说得好?”
慕语禾含笑点头:“太庚一剑开沧海,黑龙授首万潮平,这样有气势,夫君觉得不好吗?”
“好,当然好了。”
许平秋有样学样,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作死道:“娘子既然这么喜欢说书,那为夫也来上一段?且说那雪观之中,风急雪深,有……”
慕语禾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倚在他臂弯的亲昵姿势。
只是唇角那抹清浅的笑容中,莫名就没有了笑意,透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危险。
“……有一白龙横空出世。”
许平秋紧急避险,语气陡然充满了对白龙的崇高敬意:“端的是威严无双,神圣不可侵犯,令人见之忘俗,心生敬仰!”
慕语禾静静看着他。
许平秋也静静看着她,眼神真诚无比。
唏,此时此刻,还能和解吗?
便在这时,说书先生,折扇一合,声音忽又压低道:“诸位看官,莫以为此事到此便罢。”
大堂中喧闹声渐渐收住。
不少茶客重新坐定,竖起耳朵。
许平秋也移开目光,看向高台,只听那说书先生继续道:“东海之事,向来是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黑龙授首,本该潮平海定。”
“可谁能想到,龙血染海,水脉震荡,竟又牵出一桩旧年隐秘!”
有人忍不住问:“什么隐秘?”
说书先生折扇一合,往案上轻轻一点。
“那困龙渊下,压着的可不止一条黑龙。”
此言一出,堂中登时响起一片低低惊呼。
说书先生很满意众人反应,继续道:“就在黑龙授首之后,困龙渊最深处,又有一道赤光冲霄而起!”
“那赤光初时如灯豆,转眼如烈炬,再一转,便似一轮火日从海底升起。”
“海水沸腾,白汽冲天,千里鱼虾尽散,万顷潮头皆红!”
“原来那渊底之下,还压着一条赤龙!”
堂中顿时有人倒吸冷气。
“赤龙?”
“真的假的?”
他语气越发郑重:“自然是真的,有诗为证:”
“鳞如赤金披烈日,爪似红铜裂海门。”
“张口吞来三岛雾,摆尾煮沸万重津。”
“一朝脱锁翻沧海,四野惊风动水云。”
“妖焰冲霄燃碧落,水府千妖起异心!”
“重水大妖齐离穴,深海妖兵暗结行”
“昨日沉鲸生赤浪,前朝望潮火连洋。”
“黑龙虽死风波在,东海何年见好春?”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将折扇缓缓收拢,声音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悬念:
“若问赤龙何处去,且看潮头几时红。”
啪!
醒木骤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顿时齐齐叫嚷起来。
“先生,哪有讲到这里停的!”
“接着说啊!”
“赤龙到底往哪去了?”
“加钱!今日我加钱,你把后头讲完!”
说书先生却只是含笑摇头,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诸位莫急,书要一回一回听,茶要一口一口喝。若一日讲尽,明日诸位还来不来听潮楼?”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偏也拿他没法子。
许平秋听完这一段,拉着慕语禾朝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人都到楼下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非得借个说书先生,在
赤龙都还活蹦乱跳呢,哪来的下回?
这相剑者,真是热衷装神弄鬼。
二楼比楼下清静许多。
临窗一侧设着几张雅座,垂着半卷竹帘,将一楼的喧嚣隔绝大半。
窗外便是穿城水道,潮水缓缓拍着石岸,偶有小舟从桥洞下穿过,船头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许平秋挑开一处半敞雅间的竹帘。
竹帘轻晃。
雅间内,静静坐着一个人。
一个鼻梁被人横斩一剑的人。
正是甲炉第一,灵曜。
相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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