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刚在安排好一切之后,在宣旨之后的次日,就带着李清照与贴身卫队,化作一队西域商旅,直奔京城而去。
进入陕西,尤其是过了京兆府后,驿路不仅更加宽阔,而且路上的行人更多。虽然已是冬月,官道两侧尽是一片雪原,但仍然可以看出白雪之下的万千良田,富庶的关中平原底色显现无疑。
李清照当初与秦刚西行过来之时,一直急于赶路,还有不少时间是在车厢中歇息恢复气力,比不得此次回程的定心,还可尽览八百里秦川大地的无限风光。
西夏在存在,切断了丝绸之路,垄断了中原与西域之间的贸易往来。而这次平定之后的首要重大意义,便就是恢复了这条重要商路。
眼下的时节,路上普通的行人不多,基本上都是行商人的驮马或是车队。所谓“商人重利轻离别”,说的便是这种情况。而且其中的西域商人更是集中,秦刚带人乔装成这样,便是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
前方的路突然堵了起来,秦刚便知道,那应该是到了州界处的税卡了。
大宋在州界县界处的交通要道处都会设有税卡,普通行人不去管,官员们管不了,但是行商运货的则都要检查,一是检查没办手续的违禁商品,二是对常规商品征收百分之二的商税。
违禁品中,盐和茶是重头,其次是酒醋以及铜铁等商品,都是严格管控的。而所谓违禁,也不是不允许运输,只是运送贩卖它们必须要有凭证,就是常见的盐钞、茶引等。
税卡查货,实在是好处太多,一旦发现缺少凭证的违禁品,不仅可以立即没收东西,还能根据心情罚上一笔钱。
所以,各地官吏中,最尽心尽力工作的,就属税吏。
毕竟在这个没有监控技术的时代,百姓本来就没有投诉渠道,而没收的货物、罚得的钱数,到底有多少充公、多少私分,也就是税吏们自己说了算。
此时就在他们的前面,一个瘦瘦的行商却是倒了霉,他与同伴牵了两头骡子,上面驮运的本是一些寻常普通货物。但是税吏却在他的个人包裹里翻出了七八包茶饼,瘦个商人连忙解释:这些是他朋友赠送的的地方特产,只是自己喝的。一共也就这么些个量,是不可能拿出去卖的,按理来说是也是不违规的。
可是税吏们却哼哼冷笑:“朝廷法度,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判有没有违反?都像你这样,你一人七八包,他一人八九包,那朝廷的禁茶、禁盐的法令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又要我们查税的人做什么事?”
呵斥之下,根本就不会听这个商人及同伴的连连喊冤,一旁的士兵更是一拥而上,不顾他们的抗议直接扣下了货物,并直接指着他们发怒道:“携带违禁品过关卡,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再多啰嗦把你们关进大牢里过年要不要?”
两人立即吓得不敢再开口,低着头可怜巴巴地哀求,但士兵依旧还是毫不客气地把他俩领到路边桌案那里的税吏处,给他们开具另行处罚的文书。
车厢里的秦刚与李清照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大致也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李清照起初还担心秦刚会不会为那两人强行出头,再看了一下,发现他并没有其关的意思。
秦刚则皱皱眉道:“税吏们固然可恶,但是跑商路的人,对盐茶违禁品都这般不谨慎,就算过得了这一关,也过不了下一关。所以这个教训,终究还是得他们自己去承担。”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对税卡视若畏途。首先是官员可以免检,所以有些官员在出京上任、或者是回京之时,多会自己多带些土产商货,在到达目的时转卖求利。还有直接与地方商行合作,收钱后代其运送合适的商品,便成了一桩可以包赚不亏的买卖。更有官员有了官身之后,便就安排亲友族人来经商,中间利用自己身份这层关系来躲避州县税卡而牟利。
别提秦刚自己的身份,就是他现在随便一个手下,拿出自己的官身文书来,在这种税卡面前,都可以直通无阻。
只是这次却不需要他们多费心思,他们不仅是乔装成了从西北过来的商队,而且整个队伍都轻装出行,并没有带任何货物。
当两个税吏疑惑地打量他们时,扮作管事的游珍则陪着笑解释:“我们掌柜这次贩来的货实在太过于抢手,在凤翔府那边时,看到当地商行给的价格甚好,所以也就一下全出掉了。而我们到了这里,自然是想着去京城那里瞧瞧世面,然后从那里回来时,有了中意的货物,一定会依法纳税。”
税吏哼了一声,对他的话并不在意。
因为前面说过,所有的货物在经过税卡时,都要交百分之二的过税。这个税率看起来不高,可问题是每过一个税卡都要交一次,有的军州还不止一处关卡。所以古时便有“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的说法,意指没有特别的原因,寻常货物都不会运得太远。否则路程一长,运费加税费就会超过货物的原价甚至翻上好几倍。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差不多距离之后,就得赶紧出掉算了。
秦刚他们一行人所携之物都极正常,几乎没有行李之外的东西,但税吏还是带着士兵反复检查了好久之后,才有点不甘心地挥手放行。
秦刚一行人行驶出很远之后,他的脸色却有点凝重,说道:“据我所知,税吏一直都有他们自己的规矩。明拿暗要都有度。多数时,都会察言观色、看人下菜,而非刻板做事。就算检查发现了少量违禁品,只要私下塞点钱,就能放行。更何况如今已是腊月寒冬,这一路过来的税卡,都是人员齐全,各项查验一板一眼。看来应该是上头的压力很大啊!”
李清照笑道:“原来官人想了这么长时间,是想到了这点。确实,之前看过京城的报纸评说,蔡京此人,敛财手段着实狠毒。他在名义上解除了对茶业、盐业的官营限制,采取发放茶引、盐钞的方式,允许民间商人经营。实际上却是把原本归属地方官府这笔收入用引钞收到了朝廷手里。而地方官府少了这一笔收入,自然就在这过路商税上狠狠加码,也是不足为奇!”
“地方官府,同时代表的还有地方缙绅的利益与声音。各地商税如此加紧搜刮,可能也是在故意激化民意,向朝廷表达地方上的不满。甚至是希望多制造些声音,去打击影响蔡京的朝野名声。”
“名声?蔡京可在不乎这个!”李清照笑道,“他看得太准,百姓不满没关系!缙绅不满也没关系!甚至基层官员有意见也都没关系!只要皇帝信任他就行。”
秦刚坐在车厢里,继续沉思着。
蔡京出身于新党,并自诩为王安石的门人与新法继承者。
新法原本就在理财增收方面屡有建树,只是这些新政新规的实施,往往就意味着对于原有权势阶层利益的侵占与影响,最终遭到他们疯狂的反扑。即使王安石有着神宗皇帝最初的支持,却在最后失去信任后,迅速被打倒。
蔡京从中得到的启发,并非是不去触惹权势阶层,而是如何保证皇帝的信任一直存在!
换句话说,他认为王安石失败的原因,不在于反对的人,而在于神宗皇帝信任的中止。
所以,只要皇帝的信任一直存在,他就不必担心反对的声音,只需把有限的生命精力,投入到无限地搜刮财富的努力中,就可以保证自己的地位不受到根本影响。
哪怕这次被罢了相!
为了维持皇帝赵佶如今一天比一天更高的挥霍消费,新任首相何执中也想不出更好的经济政策,只能不得不继续延用之前的所有办法与手段。而只是致仕的蔡京却因祸得福——之前他推行政策带来的所有反击之力,如今可全得由何执中等人去焦头烂额地应对。
而他却可以借着编纂《哲宗实录》之际,好好地谋划接下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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