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上小舟，小舟无风自动，载着两人径直没入那庞大的涡旋之中，顺着那股恐怖的吸力，朝归墟深处沉降而去。
四周黑水顿时翻卷而来，瞬间将一切光线吞没，天光彻底断绝。
许平秋只觉眼前一暗，耳边隆隆水声也陡然消失，四下只剩一种诡异的死寂。
越往下，景象便越发怪异。
起初还能辨出黑水与雾气，再往深处去，连海水本身都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拖长，拉成无数斜斜坠落的细线。
那些细线向着同一个方向不断下坠，时而交缠，时而断裂，偶尔会有东西撞破细线，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有的是残破铜鼎，有的是碎裂法坛，亦有形制怪异、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古老器物，在黑水与乱流之间无声沉浮，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许平秋见猎心喜，尝试伸出手，想要捞一个过来仔细瞧瞧，但手掌探出，却没法触碰到任何实体。
各种水流和器物穿过他的手掌，看到的好像只是一种残影。
一路下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中，忽然浮出一抹庞然阴影。
许平秋凝目望去，这才看清，那竟是一截沉没的山体。
山势倾斜，半埋在归墟乱流之中。
岩壁上仍挂着断裂的石阶与残塌的廊道。
更高处，还有倾颓的殿基、折断的碑楼、坍毁的栏槛，一路顺着山势沉进更深的幽暗里。
虽尽是断壁残垣，可殿宇规制之阔大、石柱雕纹之繁复、廊道铺陈之绵长，仍隐约能看出昔年的仙家气象。
“岱舆，还是员峤？”
许平秋看着那山势轮廓，想起了一个古老传闻。
传闻古时归墟之中，本有五座仙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
五山皆是浮根无系，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止。
后有巨鳌十五，举首戴山，六万年一轮替，方才稳住那五山。
再后来，龙伯氏钓走六鳌，岱舆、员峤失其所负，终于沉入归墟，自此不见天日。
眼前这片沉山遗骸，多半便是其中之一。
小舟继续往下。
又行一阵，水势忽然一空。
那种不断下坠，不断被拉扯的感觉，骤然消失了。
像是穿过了某层无形的界膜，离宫之舟微微一震，跌入了一片平静的海水之中。
待到小舟再度上浮，破水而出时，已然抵达了龙宫所在的洞天之中。
许平秋站在舟头，抬眼望去，只觉眼前陡然一开。
头顶穹幕高远，幽蓝如洗，其间悬着一轮温润明珠般的冷月，又有一团金赤光轮缓缓游移，两者交替映照，将整片洞天照得明灭有序，自成昼夜。
这两团日月是洞天大道运转的显化。
严格说来，真界日月也是如此，如今的太阳月亮，早就不是本来之物，只不过真界排场大些，龙宫排场小些，本质上，倒是异曲同工。
极远处的海平线尽头，隐隐卧着几重山影，以许平秋的目力也很难看到尽头，只能隐约能见群山起伏，横卧于天地边缘。
这方龙宫洞天，规模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近处则是一片清亮见底的海域。
天光自穹顶洒落，穿透层层水波，竟将下方百丈深的海底景致照得纤毫毕现。
珊瑚如林，红紫错落，间有玉白贝壳开阖，吐出一点点柔润珠光。
游鱼成群结队，曳尾而过，鳞光点点，水兽出没于珊瑚丛间，或伏或行，姿态悠然。
偶尔还有细碎光团自海底缓缓升腾而起，像成千上万颗逆流的星，飘飘荡荡，浮向水面。
咦，等等。
哪来的水泡？
许平秋目光一凝，顺着那串水泡看去，一直追溯到一片雪白的海草林中。
咕嘟。
咕嘟咕嘟……
大片大片的水泡从海草林深处疯狂冒出，一串连着一串，密密麻麻，直往高处漂去，把那片原本清透的水域搅得如翻腾的雪雾般朦胧。
而在水泡不断升腾的同时，那片海面也在剧烈起伏，水流来回冲撞，像底下正有什么东西翻腾不休，透着一种极其旺盛的生命气息。
“嘶，难道这就是……”
许平秋金眸倏地一亮，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诸多不可言说的画面。
“海眼在这边。”
慕语禾眉头微皱，显然也很是无语。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想把他直接拽走，免得他又往奇怪的地方凑。
“不嘛不嘛，看看嘛。”许平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选择了撒娇。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龙宫生态纪录片，他怎么可能错过？
慕语禾有些无可奈何，由着他拉着自已的手腕，但既然许平秋硬要看……她身子反而顺势往前倾了倾。
“那……”
慕语禾半阖着眼眸，俯近他耳畔，幽幽地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那夫君最好学以致用。”
许平秋腰子一紧，可来都来了，当即催动目力，怀揣着敬畏之心，看向了那海草林中。
只见海草之中，正有两条身躯庞大，鳞甲鲜亮的龙，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鳞片剧烈摩擦，巨大的龙尾互相抽打，搅得周遭水流狂沸，泥沙俱下。
许平秋看了两眼，有些不对，这场面虽已足够激烈，可和那水泡的规模，明显还对不上。
他立刻定睛再看，神色变得十分精彩了起来，因为这是一场超棒的龙族聚会！
在龖的左侧，还有龘！
三道不同颜色的龙影互相盘旋交织，采取的竟然是动态进攻制，欸等等，为什么每一条看起来都在进攻？！
许平秋大受震撼。
更远处，海水几乎被搅成了泥浆，那是??之力量！
四条龙影首尾相接，拧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姿势，许平秋睁大了眼睛看了半天，愣是没法理解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再接着往深处看……
许平秋只能说，文字的结构终究是有限的，阐述不了那么多龍叠在一起的壮观场面。
他沉默半晌，最后只得由衷感叹一句：
“不愧是龙宫。”
“真是……好多好多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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