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傍晚时分,来自京口方向的飞羽终于抵达,带来了李徽的最新指示。
“子龙将军,刘裕军已知我攻姑塾之策,故已失偷袭契机。鉴此,水军已无十日之限,但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便可。破沉船堵塞战术,无非夺沙洲后清理沉船。可在沙洲上立绞盘,将堵塞之物牵引出水道,落于沙洲浅滩便可。水中牵引重物,易如反掌耳。”
李徽还真是贴心,不但告诉郑子龙等人,不必因为时限的原因而急于进攻,甚至告诉了郑子龙解决沉船和堵塞之物的办法。李徽的办法是夺取沙洲之力在沙洲上立绞盘,将水中障碍之物向沙洲方向牵引而出,搁浅于沙洲浅水地带,让深水航道畅通便可。若此法有效,自然不必用水下爆破和大船牵引之法,毕竟水下爆破颇有危险。而用船只拉拽,未必能够拉得动,那些大船可没有什么动力,只能靠水流之力。但这些障碍物可都像是水下的锚点一般。
郑子龙长舒一口气,既然主公说了计划已经败露,所以已经没有时效的要求,那么自已也不必担心有违军令了。其实郑子龙等人心里也明白,过去几天,对方水军全面撤退,并且在此处水道布置如此多的障碍物的时候,郑子龙等人就已经猜测对方已经识破东府军要攻姑塾的计划了。郑子龙还因此上禀了猜测,只不过,猜测只是猜测,上面自然会综合判断核实。如今看来,此事早已得到核实。
尽管如此,今晚的进攻还要继续。李徽要求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又出了移动障碍物的主意,那自然是同意他们进攻沙洲了。
太阳落山之后,江风清冷,寒气逼人。
时近中秋,初更时分,一轮圆月挂在天空之中。薄云遮蔽之下,月色朦胧如笼轻雾,江面上银波闪闪,景色甚美。此刻若有文人雅士在此,怕是要对月吟诵几首绝美诗词。
但此刻,江心洲前一场战斗即将爆发。
灯火管制之下的东府军水军编队静静的停泊在江心洲以东两里左右的江面上。月光下,数十艘铁甲战船和楼船的船尾粗绳缓缓将数十条小船放下。这些小船都是大船上用来逃生的救生小船,此刻他们却是最佳冲滩船只。
这些小船虽小,只能装载十几人,但胜在吃水很浅。冲滩的关键是一鼓作气冲到滩头之上,而不是搁浅在水中。哪怕是东府军中最小的战船,也只能航行到沙洲百步之外的浅水区。下船之后,还要蹚着膝盖以上水往沙洲上冲。光是这百步的距离,便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郑子龙选择了用这些小舢板冲滩。
不多时,数十艘小舢板上全部坐满了东府军兵士。两排兵士对坐,前方两人分别举着一张大盾,为后方兵士撑开一片防御的空间。郑子龙可不相信对方没有防备,沙洲上此刻虽然一片漆黑,但越是如此,越是欲盖弥彰,敌人必有兵马在滩头守卫。
数十艘舢板开始无声的向小沙洲东侧沙滩进发。两侧的江流在通过沙洲之后冲入开阔水域,江流在沙洲浅滩处形成回旋的水流。数十艘舢板在进入沙洲三百步的距离内便已经感受到了水流的压力。但只要突入水流的内部,这股水流便会牵引着舢板往沙洲迅速突进。而借着这漩流之力,数十艘舢板的速度陡然加快,在月光下的江面留下了一道道黑乎乎的尾流。
眨眼之间,舢板冲到了百步之内,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往沙洲浅滩上冲去。就在此刻,箭矢破空之中响起,沙洲上响起了喊杀之声。无数的箭矢在黑暗中激射而至,噗噗噗的落在舢板和水面上。
舢板上前排的兵士站起身,两片巨大的盾牌像是门板一样严严实实的封堵住前方的空间,保护身后的兵士。无数的羽箭带着破空的尖锐之声笃笃笃的钉在盾牌上,盾牌上短短时间便插满了十几根羽箭。可见对方弓箭手数量之多。
东府军敢死队的领军都尉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这般火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白天所估计的沙洲上的敌人的数量。这样的弓箭手的密集度,早已不是五百人的数量,很显然对方也趁着黑夜增援了人手。他们预判到了夜袭,所以这座沙洲上的守军恐怕已经有上千甚至更多。
嘭嘭嘭,三发信号弹冲天而起,照亮夜空。铁甲战船上,郑子龙面色一变,沉声吼道:“敌情有变。预备队增援。传令,重炮压制。”
铁甲战船和重楼炮船上的火炮迅速开始准备轰击之时,小沙洲上的敌军火炮已经率先发动。三十余门火炮朝着抢滩登陆的浅滩上开火,炮弹带着流光落在浅滩处,顿时爆炸声四起,水柱混合着泥沙掀飞上天。烟火和泥沙在空中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幕墙。
这个距离,是刘宋火炮的极限射击距离,两里多一点的距离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但是这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他们的操炮手只会将他们的火炮操到极限,为求威力和距离,他们从不会吝啬火药,哪怕这极为危险。
抢滩的东府军第一梯队的数十艘小船已经冲到了五十步的距离。此刻正在对方炮火覆盖范围之间。幸亏东府军冲滩水军的小船队形分散,近三里宽的浅滩,数十艘的小船冲滩完全可以轻松展开,拉开距离。但即便如此,炮火落下,还是炸飞了两艘舢板,上面的兵士大半阵亡。还有数艘被气浪和掀起的浅水泥沙掀飞。
对方的弓箭手还在死命的放箭,而炮火照耀之下,已经有人影从两侧冲向滩头,这些人手上攥着的是火铳和手雷。
事实上,这座小沙洲上的兵马数量足有两千人。天黑之后,从大沙洲上便有一千多人秘密的增援到了小沙洲上。两座沙洲之间的水面不过百步宽,中间的水深只到腰部,大批兵马可以涉水增援而不被发现。领军的将领预判了东府军今晚会夺取沙洲的行动,所以才会下令增援。
滩头上,在敌军炮火轰炸的间歇,东府军数十艘冲滩舢板几乎同时一震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抵达了滩头三十步的距离,船底已经搁浅。
“杀!”怒吼声响起,四百多名东府军士兵一跃而下,冲向滩头。
沙洲南北两侧方向,火铳的轰鸣声响起,空中有上百枚手雷落下。轰轰轰,轰隆隆。火铳和手雷的轰鸣声中,数十名东府军兵士倒在了沙洲边缘,鲜血染红了江水。但对方的火铳和手雷打击的只是两侧,因为百步外的弓弩手正在激射,他们不能从正面冲来,只能选择避开已方弓弩的两侧位置发起攻击,所以对东府军造成的伤亡并不大。倒是正面的密集弓箭将冲滩的东府军兵士放倒了六七十人。
“火铳反制,手雷反制。”领军都尉怒吼起来。
东府军手中的狙击火铳开始轰鸣,上百颗手雷远远的投掷出去。火铳的子弹朝着昏暗的前方密集轰击,黑暗中传来对方弓箭手的惨叫声。百余枚手雷投掷到数十步之外,爆炸产生的气浪和弹片将对方第一道守卫工事后的敌军掀翻在地。虽然手雷并没有完全投入对方工事之中,但爆炸足以暂时让弓箭手的打击不至于肆无忌惮。起码能够遮蔽他们的感官,让他们被烟雾和爆炸遮蔽双目。
下一刻,东府军水军的火炮终于开始轰鸣。数十艘炮船上的八十多门重炮终于将一颗颗夜色下拖着流光的炮弹轰在了沙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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