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咨的目光在那一截断发上停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削掉几根发梢做做样子,是一整束头发从中截断,断面不整齐,像是用匕首割的。
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一点点。
一个太守,一个读过圣贤书的人,做出了这种等于宣告自己断绝一切后路的事,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是真的没有退路了。要么他是一个连礼法都可以拿来当赌注的疯子。两种可能都让赵咨后背发凉。
他压住心里的波澜,面色不变,对着周鲂拱手回礼。
“赵参军。”周鲂拱手,动作利落,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路辛苦。路上可还太平?”
“太平。”赵咨回礼,没有多说一个字。
两人隔着案几坐下。
案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大概烧了很久没添,灯芯上结了一小截黑色的灯花,把光压得忽明忽暗。
一个侍婢端上两杯茶,茶汤寡淡,叶片沉在杯底没有泡开。
赵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微涩,是陈茶。他没有放下茶杯,借着杯沿的遮掩又打量了一遍对面这个人。
他面色疲惫,眼窝微微凹陷,颧骨比正常清瘦的人又多凸出几分。
眼眶里布着血丝,那层暗红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连着好几天没睡踏实之后才会有的。
“赵参军。”没等赵咨开口,周鲂先说话了,“情况有变。”
赵咨放下茶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对方。这是他跟满宠学的,在不确定对方底细的时候,先让对方说。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上个月,”
周鲂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吴王开始查我的户册了。”
他说的第三句话,就让赵咨的瞳孔缩了一下。
“鄱阳的户册上少了二千七百丁。”
周鲂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指甲在桌案上刮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赵咨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没有看他的手,而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自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能回头的事。
“二千七百丁。”
赵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周太守,这个数目不小。”
“是私兵。”
周鲂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这两个字,“我用三年时间从鄱阳各县抽调的,以屯田的名义养在彭蠡泽西岸的山里。本来的打算,”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想喝,发现杯沿沾着一片没泡开的茶叶,又把杯子放下了,
“本来是用来接应大魏南下的。三千人,编成三营,只要大魏的偏师在彭蠡泽北岸一靠,我这边就能同时在鄱阳举旗,南北呼应。”
“然后呢?”赵咨问。
“然后吴王发现了。”
周鲂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查户册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派人到鄱阳来。算算日子,建业的使者最多还有一个月就会到。到那时候,”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拍上,然后抬手在自己裹着布巾的鬓角边轻轻划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头巾。
但赵咨看得分明,他划的地方,正是那片被割掉的头发的位置。
那片头发现在正躺在曹休的锦匣里。
他把视线从布巾上移开,回到茶面上。
茶已经彻底凉了,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所以鄱阳已经不能举了。”
周鲂重新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户册被查,私兵的事瞒不住了,鄱阳六县里至少有五个县令收到了建业的暗令,都在盯着我。我现在在鄱阳城里多待一天,就是多一天被抓的危险。”
“但我还有一条路。”
周鲂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鄱阳出发,沿着彭蠡泽往北走,过了湖,停在北岸一座城池的位置上,按住了。
“我可以弃鄱阳北上,在南庐江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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